第44章 坐化
“呵呵,施主打诳语了,我等并未与加雷马人沆瀣一气。”
与高台大师不同,命莲大师虽然披着佛家的袈裟,但身体壮的就像头牛,浑身肌肉爆炸性地坟起,不断颤抖着,给人感觉袈裟更像是他的拘束装置。
“哦?那加雷马人在城头和我们作战,你们却坐在这里礼佛是何道理?作为武僧,你们不应当和我们里应外合,将加雷马人斩尽杀绝吗?”
命莲大师的表情充满了悲悯,但结合他的体型,看上去十分滑稽。
“阿弥陀佛,施主,贫僧并非在加雷马人手下为虎作伥,只是想要守住这一佛门清修之地罢了。如果施主想知道城里的帝国军去哪里了,请看——”
说着,命莲大师让出一个身位,只见莲华寺大门缓缓打开,显露出里面躺了一地的帝国兵尸体。
“当年帝国军进城之后,在城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等虽然武力高强,但也只能自保。帝国军见本寺久攻不下,就和上一代佛子签下协议,互不侵犯……上一代佛子签下协议之后,回寺吐血三升而亡。”
命莲大师居然流下两行热泪:“本寺尽了最大努力,和府州诸寺一起合作,也只能容纳二十五万生灵。”
和回龙寨一样,虽然弥勒宗对外声称有部众二十五万,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老弱妇孺,真正能够形成战斗力的人并没有多少。
加雷马帝国入侵前,府州这一千里沃野的天府之国有人口五百六十万人,但帝国军长年累月的残暴统治使得府州人口在二十五年间骤降至五十余万……其中有二十五万被佛门拯救,安置在了府州各处的寺庙中。
帝国军本就人手严重不足,为了维持统治,府州军只能在本地募兵。府州军中有八成都是本地人,他们成为加雷马的走狗之后,做的事情甚至比帝国人还过分。
但这些本地人只怕一件事——怕他们从小拜到大的满天神佛。
曾经有一个本地出身的帝国军百夫长,轰塌了一座寺庙,将其中上千老幼妇孺屠戮殆尽,没想到仅仅过了不到三天此人就暴病而亡,其家人也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相继横死!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敢对寺庙动手脚了。哪怕是帝国人用枪逼着也不行。
功德无量!
这四个字足以形容本地佛门的所作所为。可他们居然敢借用加雷马军的魔导武器,对自己的军队出手,这萨图雅就无法容忍了。
反正自己信的是丰饶神诺菲卡,要说艾欧泽亚十二神的咖位,诺菲卡是审理神阿泽玛的女儿、光阴神阿尔基克的孙女,阿尔基克是行星神妮美雅的哥哥,而星导教的佛祖拉尔戈还是妮美雅的仆人呢。
总而言之,诺菲卡高低也算个大小姐,拉尔戈充其量就是个家族里的老仆,跟我这个土生土长的艾欧泽亚人在这装逼,你装得起来吗?
“行啊,你们救了多少人这是你们的功德,我不管。但你们竟敢阻拦我的大军对帝国军的剿灭,是可忍孰不可忍。”
命莲大师身上骤然爆起一团金色的以太,瘦削的脸上怒目圆睁,跟他身边那尊木质的天王像几乎一模一样。
“施主孟浪了!此地乃是佛门清净之地,不容兵灾刀戈,还请速速离去吧!”
萨图雅长笑一声,忽然牧杖朝命莲大师一指:“你这寺庙能经得住加雷马帝国军十万人的进攻,但不知能不能经受得住我回龙寨大军二十万人的冲击!”
高台大师表情一凛,上前急道:“施主不可!”
萨图雅轻蔑地嗤笑一声:“哼,有何不可,外面的军队打完了就我的白骑士们上,白骑士拼光了我就献出我这条命,不信不能把你这什么佛门清净之地变成修罗地狱。
“高台,你说你要做九百九十九件善事,不知在接下来这几十万人的血肉冲刷下,你这破庙的功德还能剩多少?”
两名高僧的嘴唇不断颤抖着,身体摇摇晃晃如同风中的落叶。他们都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娇弱柔美的少女居然是比加雷马人更可怕的恶魔!
萨图雅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城外那些兵她很难指挥得动,带他们抢地盘可以,但让他们来这送死?萨图雅顷刻间就会被夺了鸟位。
但从两位高僧的表现来看,他们明显是信了。这两人不敢赌,赌萨图雅会丧心病狂地用自己的大军和莲华寺开片。
尤其是高台大师,他和萨图雅共事过,知道这个少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做什么,那就一定会做到。
高台动了,他缓步向萨图雅走了过来。见此景象,白骑士们紧张地把自家主人护在中间,无数洁白的长枪形成一道枪林,枪尖戟指着信步走来的高台大师。
“阿弥陀佛……正是如人在荆棘林,不动即刺不伤,一会妄心才动,即被诸有刺伤啊。”高台笑着拨开一杆长枪,手指被尖锐的枪尖划破,但他毫不在意,笑道,“施主,不知用贫僧的这一条命,换寺内十万生灵和您的二十万大军的命,可否值当?”
萨图雅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高台会提出这种要求。
“为什么?你是江都的僧侣,这寺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高台双手合十道:“出家人本就没有定地,如若能阻止施主的刀兵之祸,就是拯救了三十万生灵。拯救三十万生灵,就是造了恒河沙数的功德。贫僧,也就圆满了。”
命莲大师也走上前来:“施主,高台虽身形宽胖,但一身武艺还在贫僧之上,若他坐化,贫僧也无独活之理。就让我们两人来偿还施主造下的杀孽吧。”
萨图雅冷笑一声:“行啊,那就这么定了。”
想用这种办法来搞道德绑架,没门!这两人的想法萨图雅门儿清。他们认为锦宁府是佛门的势力范围,自己这个土匪头子没有资格占领,所以想让回龙寨退出锦宁府城。
奇了怪了,当年加雷马帝国来的时候这帮秃驴怎么没这种刚毅的品格?看我是个十五六岁的弱女子好欺负?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萨图雅的脸色阴晴不定,她正在心思急转,两人却已经铺好了干柴坐在了上面,从寺院里奔出无数脑袋光光的佛门弟子,围绕着两团柴堆放声大哭。
卢秋月也跑出来了,她抓住萨图雅的缰绳大哭道:“萨图雅大人!我们当年可是一起并肩作战的同志啊!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萨图雅用马鞭指了指两个正在玩行为艺术的家伙:“这俩人给我脸色看呢,以他们的能力,区区柴火能给他们烧死?开什么玩笑。”
“武艺再高强也是血肉之躯啊!怎么可能胜得过烈火!”卢秋月跪在地上痛哭失声,“求您了,萨图雅大人,求您离开这里吧……”
萨图雅一鞭子抽在卢秋月脸上,在她娇嫩的脸上留下一道血印:“他妈的,你在开玩笑?老娘花了不知道多少人力物力才打下府州全境,其他地方全封给我手下那帮王八蛋了,给我自己就剩了个锦宁府城,你说离开就离开?老娘脸往哪搁?”
说话间,干柴已经被点着了,两位高僧宝相庄严地端坐在干柴顶端,闭上眼睛默念佛号,身上的袈裟和长长的胡须被烈焰炙烤得翻卷起来。
卢秋月趴在地上,双手在坚硬的石板路上抠出道道血痕,她已经哭得发不出声音了,但萨图雅依然骑在马上袖手旁观,两只大眼睛冷冷地盯着两个大火炬。
看着看着,萨图雅忽然感觉不对劲,这俩人好像真的烧起来了。火苗子忽然蹿起来老高,经常杀人的萨图雅立刻意识到这是人油烧起来了。
“快!快把那两堆该死的火灭了!”萨图雅终于急了,她用马鞭一指火堆,焦急地吩咐身边的白骑士道。与此同时,她开始默念愈疗术式,这俩人现在肯定已经重度烧伤了,非强力治疗术式无法挽救。
白骑士们动了,白色的巨浪向寺庙门前的两团烈焰涌去,却被那些满脸仇恨的和尚们拦住了。
萨图雅气疯了:“你们干什么!跑出来阻拦自己师父自焚的是你们,现在阻止我救他们的也是你们!你们到底哪边的!”
一名和尚坚定地摇了摇头:“师父已经决定以自己的命换城内外所有人的命了,求大人不要辜负师父的决意。坐化已经开始,如果将火熄灭,那就是对佛法无耻的背叛,两位师父的修行将会一朝丧尽!”
萨图雅的面皮抽动两下。她想到了那些自焚守节的妇女们。
这延夏人一个个都怎么回事?一言不合就要烧死自己?
“施主!以我残躯化烈火,保得世间诸生灵!我们来世再见了!”
一团火堆中发出风箱拉扯般嘶哑的声音,这是高台的声音,他的声带已经被烧坏了。
在此之后,两团人形烈焰再无声息。忽然,一尊烈焰轰然倒塌,整个火堆矮了一截。而另一尊依然巍峨屹立,久焚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