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在读中医学专业的大五时,于长宁已经毕业了。
于长宁没有选择考研,而是赶着矿区的校招回到了矿上。她是省内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学历过关,又是本单位子弟,所以很顺利就被录取了,同一批被招工进来的人,都是有本科学历的。
于长宁也曾问过赵金英,会不会觉得她没有上进心,不去大城市打拼,而是回到老家这个小地方工作图个安稳。
赵金英说:“我们长宁,从小就是个优秀的孩子,这也是想守着我和你爸,妈都知道,妈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她能写会画,就被分到了工会,负责在单位和生活区的宣传工作,经常提着颜料桶和毛刷,在街道的各处写宣传语,画宣传图。
当初于长宁和石磊谈恋爱的事情,不光是两家人知道,生活区的老邻居们也都能看出来,可毕业前俩人却毫无征兆的分手了。
于长宁被校招进来后,发现同一批入职的还有石磊,工作时碰面了就事论事,私下遇到时一句话也不会搭理他。
赵金英没问出来于长宁为什么分的手,遇到好事的邻居问起她时,也只是说孩子都还小,散了也是正常的,没什么别的事情,反正是不说对方的不好。
她在和于大海提起这件事时,说:“长宁这孩子,心里能藏事,我问她,她也只说是和平分手,具体的也不说。反正已经散了,就都往前看吧。”
“我在外不说石磊那孩子,完全是因为我闺女,我要是把他骂成个狗头,那不就等于说是长宁的眼光不好吗。”
于大海那时候刚提了正科,应酬也越来越多,有时候实在推辞不过,也都会在九点之前离席回家,有人就笑话他“气管炎”,他每次也只笑笑,不搭理那些酸话。于他而言,不说别的,只赵金英把长安视如己出这件事,他就不能丧良心,生出一点儿对不住人的心思。
这时听着赵金英的话,才放下心,生怕长宁是受了什么委屈才分的手。
长安忙着实习,于长宁也在适应职场的生活,日子就在忙忙碌碌中前行。
说起来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职工,也在同一个家属区生活了那么多年,平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哪怕是俩孩子分手了,赵金英在遇到石磊的妈妈胡小翠时依然是该如何就如何。
可胡小翠不这么想啊,她总以为是于大海当了科长后,于长宁的眼界高了,看不上她家了,才甩了石磊,所以每次遇到于家人都会阴阳怪气两句。
长安在读研时,大部分时间还是跟着叶岐年在医院,一年到头也没有休过什么长假,所以进了腊月,叶歧年就让她早点回家过年,不能总是待在医院里,显得他这个师傅好生苛刻。
长安打趣说是自己太想进步了,舍不得浪费跟着名师学习的时间,被老头哈哈笑着放了假。
长安回到家时,也才过了腊八,于长宁和于大海都还没有放假呢,她就和赵金英一起准备过年的东西,俩人经常在生活区转悠,偶尔遇到胡小翠时,对方总是冲她俩翻白眼。
二十五这天,赵金英在家炸丸子呢,发现没有胡椒粉了,就让长安赶紧去买。
张玉兰的小卖部前面还是那么热闹,围着一群闲聊的人,长安就听到胡小翠说:“我们家石磊,要啥有啥,那以后是要娶矿长闺女的,有些人的闺女眼皮子浅的,我可瞧不上。”
长安买好东西后,就转身看着她说:“婶子,你说的真对,你儿子学习好,长得又好,也难怪你总是说要娶个矿长闺女当儿媳妇呢,。”
“可是都说了这么几年了,到底是哪个矿长的闺女啊,怎么没听人说过啊,是石磊一直藏着,还是人家不同意啊。”
然后就上下打量着气得说不出话来的胡小翠,又说:“也是,和婶子做亲家,是得好好考虑考虑。毕竟嫁到了婶子家,往后连药都不用吃了,因为日子已经够苦的了。”
长安一顿输出后,又和围坐闲聊的人都打了招呼,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胡小翠脸涨得通红,也坐不住了,低下头就往家里走。
小卖部门前的人却没散,张玉兰就说:“也不怪长安说她,你瞅瞅她,儿子才是个坐办公室的,就狂得没边了,天天把娶个矿长的闺女挂在嘴边。小年轻们谈个恋爱再分手,那不是很正常啊,也没谁跟她似的天天盯着人家闺女。”
旁边一个婶子就接话道:“嗨,那还不是她咽不下那口气啊,其实就是后悔了呗,谁能想得到于大海现在都是正科了呢。”
长安回到家后,也没提这些事。还是那句话,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
可第二天于长宁还是听到了这件事,她中午一般都是回家吃饭的,这天却去了大食堂,在看到石磊后就径直走了过去。
石磊正和旁人说话呢,就见对方突然闭了嘴,顺着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了过来的于长宁,他有些拘谨地站起来,心里还有些窃喜。
于长宁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整个食堂瞬间就安静下来了,“以后你妈再去我家人面前胡说八道,我就撕了你的脸,你看我是不是说到做到。”
说完转身就走,突然又回身看着呆愣的石磊说:“哦,对了,听你妈说你要娶矿长家的闺女了,到时候就不要给我送喜帖了,贺礼我刚才已经给过了,就是那一巴掌。”
于长宁踩着小皮鞋,昂首挺胸,在一片寂静中哒哒哒地走出了食堂,吃饭的人这才开始窃窃私语。
有时候,事件中心的人,往往是最后一个听到闲话的。石磊这时候才知道,他妈平日里都是如何大放厥词的。等他急匆匆赶回去质问时,胡小翠还不觉得自己错了,振振有理道:“你可是一本毕业的大学生啊,直接就去办公楼坐办公室了。咱们矿上有几个子弟是大学生啊,你看和你岁数差不多的那些人,不是下井了,就是在机修厂干杂活的,有谁能比得上你体面,你的前程可大着呢。”
石磊颓然道:“想什么美事呢,你说的话都传遍了,我还有什么大前程。有哪个领导敢提拔我,怎么,是想让我娶人家闺女吗?”
矿上每年毕业的子弟那么多,现在就连单位自己技校的毕业生,也都在家等着招工通知呢,整个单位已经两年不招子弟了。坑少萝卜多,比你有学历有技术的人多了去了,领导为什么非提拔你,又不是非你不可,还得招惹闲话。
胡小翠只是性格轻狂,看到儿子的样子后,就后悔自己管不住嘴了,说:“那怎么办?要不我去给长宁道歉行吧?我去工会找她给她道歉去。”
石磊赶紧拉住她:“妈,你要是还想让我留在这儿上班,你就消停些,不要再去找人家了,算我求求你了,不要你去找谁道歉,只是别往人家跟前凑就行了。矿上已经有风声说要派工人去蒙省的矿口了,你再折腾,我就自己报名过去,省得以后出门就让人笑话。”
胡小翠到现在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问他:“当初你们为什么就散了啊,你们初中就是一个班,高中又是一个学校的,那时候那么要好,怎么突然就散了啊?”
石磊捂着眼睛,心里悔恨交加:“妈,是我对不起长宁,你以后不要再出去乱说了。”
于长宁在家吃的午饭,饭桌上也没提食堂的事情,只是问长安年后什么时候走,到时候去送她。
长安想了想说:“年后初三吧,我早点回去,科室的人还能多歇两天年假。”
赵金英心疼地说:“那不是刚过完年,就得回去了?就不能在家里过完十五吗?”
于长宁说:“她是在医院呢,忙起来还分什么过年不过年的,再说了你看哪个单位能让你在家待到元宵节啊。”
赵金英就说:“怎么没有,当老师的就有寒暑假。”
于长宁不想跟她掰扯老师还得值班,就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是,可惜我们俩都没当上老师。”
长安托着腮看俩人斗嘴,等下午于长宁上班走了后,才拉着赵金英坐到沙发上给她捏背。
“妈,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的脾气有些冲?”
赵金英闭着眼:“有吗?没有吧,我觉得自己脾气可好了。”
长安又问:“那是,你的脾气是天下第一好。那妈最近有没有觉得睡不好,身上总是潮热,老爱走神发呆呀?”
赵金英这才睁开眼扭头看她:“你咋知道的,有时候还感觉烧心。”
长安继续给她揉肩膀,说:“没事,这都是更年期的正常现象,吃一段时间的药就没事了。”
赵金英说:“不管用,那些药喝了还光口渴,夜里还是睡不着。”
长安就说:“那我给你配些中药,到时候把每顿都分好寄回来,你在家自己熬好了,吃几副药试试。”
年前长安去市里买了车票,初二等到于长宁值班回来后,才一起去了市里。晚上俩人骑着电动车去看了电影,吃了烧烤,顺道小酌了几杯。
回到家,于长宁歪在沙发上,说起了年前她们班高中聚会的事情,“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我现在总算是理解这首诗的意思了,真的是物是人非啊。”
然后就和长安抱怨,哪个同学当初上学时多单纯,现在开口闭口就是领导怎么样,还有人上学时走沉默不说话的路子,现在做生意发财了,一顿饭至少说了不下二十次,下次他请大家去豪庭吃海鲜大餐,谁不去就是瞧不起他。
长安坐到她旁边,给她倒了杯温水,问:“石磊去了吗?”
于长宁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才说:“没去。”
当初长安大学的课程非常忙,经常是一个学期才回来一次,于长宁偶尔会去看她,陪着她一起上课,看到那厚厚一摞子的大部头书,就知道为什么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了。所以她很少去和长安倾诉感情上的事情,总觉得会耽误未来名医的成才之路。
后来于长宁和石磊突然就分手了,等长安知道后,于长宁早就看不出失恋的影响了,要不是食堂的那一巴掌,长安真的以为她早就不在乎了。
于长宁现在才是真的不在乎了,所以不会刻意再逃避什么了,她轻声说:“大三的时候,我去他学校找他,正好在他们宿舍楼前看到他。他正和几个同学边走边说话,我就悄悄跟在后面,想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就听到他同学说,人家女孩子指名道姓要让他也去联谊,否则对方宿舍就都不去了,求他帮帮兄弟们。”
“我听到他说,那好吧。”
于长宁已经忘了自己那时候的愤怒和伤心了,只记得她喊住石磊后,对方转身看到她时的错愕与心虚,于长宁当场就通知他俩人分手了,让他尽情去和其他女生联谊吧。
她看着长安:“你还记得咱们上高中时,你发现我早恋了,在我耳朵边念叨了好几天什么吗?”
长安说:“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于长宁笑着甩了甩了头发,又问长安:“你呢?有喜欢的人了吗?”
长安高中的时候,比班里的同学都小两岁,又是备受老师关注的学霸,所以没人去给她写情书啥的。
等她上了大学后,一开始也有给她表白的,她直接回人家:“我还没成年呢。”
等到她成年了后,同年级的都有了对象,没对象的都是低年级的,也没人敢去追她这个在系里很出名的学霸师姐。
长安摇摇头:“医术尚未大成,恋爱浪费时间。”
然后又和于长宁提到了她在医院遇到白简的事情,于长宁问:“那你没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长安说:“没有,那天正赶上忙的时候了。”
于长宁沉思道:“这要是按照言情小说的套路,那他就是那种在年少时备受欺负的真少爷,被假少爷鸠占了鹊巢,虽然历经坎坷回到了亲生父母的身边,但内心一直有阴影,直到长大后再次遇到儿时的好友,然后,故事就开始了。”
长安一本正经地说:“故事开始不开始,跟我也没关系。那样破碎的一个他,需要另一个破碎的人去拯救,俩个人才能互相捏吧捏吧的重获新生。”
“我的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又有世间第一好的姐姐,爱和阳光全都有,我破碎不了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