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被人忘了,还是被刻意忽视了,萱荣堂里也没有人管长安。
她现在连三等丫鬟也不是,干的都是机动的活儿,就像一块砖,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忙。
于秋果每日天不亮时,就会收拾利落然后去小厨房。
她现在暂时跟着孙妈妈打下手,就算会做家乡菜,但也不能让老夫人吃乡野咸菜和粗粮。所以她现在要学的就是如何做出精细样式的江浙菜,每日也是忙个不停。
长安会跟着于秋果一同起床,然后去小厨房热灶烧水。
等水烧开后会先提一小桶水去抱厦,正好能赶上琼玉水玉几人洗漱,然后再把锅里剩余的热水提到后罩房,也让小丫鬟们都有热水可用。
事情不麻烦,但以前都是丫鬟们自己去小厨房要水,偶尔遇到厨房忙的时候还要听几句闲话,现在却方便了很多。
大宅门里面的下人们,拉帮结伙和互相竞争是常见的,可长安她俩不是家生子,在内院里没有一点儿根基,对她们又没威胁,人还勤快,所以和谁都能说上话,很快就让她把事情拼出了个大概。
长安悄悄和她娘说着八卦:“老夫人是扬州人,娘家很有钱,属于是下嫁的老太爷。一直都有自己的厨娘,现在的孙妈妈都是第三个了,是几年前大夫人孝敬给老夫人的。咱们遇到她们的那天,晌午在庙里吃素食时,大夫人就提到,孙妈妈年纪大了,想给老夫人再重新安排个厨娘。”
于秋果也放低了声音,对着长安的耳朵说:“我当时慌了神,只记得看到有马车来,就冲过跪下,求她们拉咱们进城找大夫。后来我仔细回想,应该就是老夫人的声音,说什么有善心就该多做善事,老天爷看着作不了假。”
“所以那天琼玉领着我,去给老夫人磕头时,大夫人就说,既然得老夫人施恩,不如就跟着伺候算了。我就直接求老夫人,收下咱们娘俩,当时屋子里还有外客,都夸老夫人仁慈,见不得别人受苦。”
“老夫人也是当即应允了的,大夫人还夸了我知恩图报,说老夫人果真没救错人。”
长安微窘,大夫人那恐怕不是夸奖,是阴阳怪气呢。
话赶话说到了这里,于秋果索性就打开了话匣子:“小春,你原先不记事,娘也就没说过。我娘家村子和咱们村子,就隔了一条小河,平时都能踩着河水来回串着玩。
“你爷爷是家里的庶子,等家里老爷子没了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就被赶出了门。他一气之下出来闯荡,后来入赘娶了你奶奶,当初是给他家里写了信的,那边也传出话。说要把他逐出族。”
在这里,赘婿的地位是很低的,社会中没地位,律法里不受保障,平日里不能用钱赎劳役,打仗时还会被第一批强制征走上战场。
最关键的是,除非是家里穷的实在活不下去了,否则没人愿意去当赘婿,要不然连带着家里也被笑话,也不知道这个爷爷,当初跟家里发生了啥。
爹是赘婿,儿子小时候,又怎么可能不被笑话呢,果然就听于秋果继续说:“你爹是你爷奶的独子,小时候总被人欺负,我帮他打过好几次架,后来他就总爱跟在我后面。”
“当然,我也爱跟他玩,因为他会给我塞吃的,我爹那时候已经娶了后娘,只顾着讨好她们母子四个,我成日里吃不饱,还有干不完的活儿。”
“等我大了后,有天偷听到后娘和我爹说,要把我嫁给她村子的一个瘸子,虽然那人死了好几个老婆,但给的彩礼高。”
“我爹应该是怕被人戳脊梁骨,一开始还不想答应,结果等听到那个女人说,有钱了就能好好补补身子,才能给他生个儿子时,就答应了。”
“第二天,我就跑去问你爹,要不要娶我,他要是不娶的话,我就想法子离开,去给人当丫头,也好过嫁过去被打死。你爹一听我说完,就拉着我跪在你奶奶面前,求她同意我们的婚事。”
“当天我就嫁给了你爹,后来我后娘还嚷着,要去报官,说你爹拐骗我。我就告诉她,要是再来找我麻烦,我就告诉大家,她偷人的事情,她带来的那个小儿子,也不是她那个死了的前夫的。”
于秋果说着说着,又落下了泪:“我嫁给你爹后,也不是没人笑话,说我们无媒无聘,可那又怎样,至少你爹对我很好。”
“我小时候,哪怕冬天里,也要蹲在河边,用凉水洗衣服,手都冻烂了,身子也早就受了寒,好不容易才有了你。”
“你两三岁的时候,就看出来很聪明了,小小的人儿,长得跟年画里的娃娃一样招人疼。可惜后来被吓惊了魂儿,就你爹带着你,找遍了附近的大仙儿,都没给你叫回来。后来还是半路上,遇到个跛足的老道,问你爹讨了一碗水,说等到你九岁时就能回魂了。”
说完就摸着她的脸,说:“你果真是在这年好了,就是可惜,你爹没看到。”
长安好像突然明白了,于秋果为什么,那么坚定的要去西北找丈夫。
于对方而言,他们不仅是夫妻,还是一起吃过苦的青梅竹马,又是苦涩的日子里彼此的依靠,更是相依为命,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长安问她:“那爹被抓走,又是为了什么?”
于秋果说:“我去衙门打听时,有衙役告诉我,是你爷爷的族人犯了事,族里的近亲都被抓了,有的直接被砍了头,也有被流放去崖州的。至于关系远些的族人,男人都被充军去了西北。”
长安又问:“可我爷爷当初,不是被逐了族的吗?怎么还能被牵连呢?”
于秋果摇头:“这些娘就不知道了,我一听说抓了那么多人,都吓坏了。只想带着你去西北找你爹,结果刚出城,就遇到了那几个混蛋,还打伤了你。”
长安也没想明白,关键是知道的信息太少了,等以后能出府了,再想法子打听吧。
随即又想到一件事,又问:“娘,你刚才说,我是被吓到了才惊了魂儿,那我是被啥吓着了?”
于秋果面露难色,想想了想后,还是低声告诉她:“虽说你爷爷是主动入赘的,可是和你奶奶,感情很不好。你奶奶的爹娘,还活着的时候,日子还好些。等老人都没了后,他就开始刻薄你奶奶,我嫁过去后才知道,他已经好几年,都不和你奶奶说话了。”
“有了你以后,他嫌弃你是个丫头,你奶奶呛声说,传宗接代也是老许家的事儿,不用他操心。”
“结果他就嚷着,等以后有了孙子,要让孙子跟他姓,俩人吵着吵着,就推搡了起来。等我和你爹回去时,你爷爷倒在地上都没气了,你奶奶也是不大好,都没等到大夫就也走了,嘴里还一直骂着,白眼狼负心汉。你当时就在院子里,被吓到发高烧,醒来后就不灵光了。”
“所以,小春啊,人不能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就像那时候,咱们娘俩想要活着,就得先舍了自由身,才能慢慢打算以后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