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一场,醒来后恍若隔世,陆承文半躺在床上,侧着脸听女儿说这几日里发生的事情,当听到有个女人来找她,说是她亲娘时,脸色倏然一黑。
他摸着陆长安的头顶,心疼地说:“都瘦了,这几天该是吓坏了吧?”
陆长安点点头,又把那个婆子的话复述了一遍,才问:“所以,爹打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了么?”
“我原想着等你再大一些,才慢慢告诉你。没想到我一出事,她就有脸找上门了,也是真把我当死人了。”陆承文的语气有些咬牙切齿,看了眼女儿才又平复了下来。
“那个婆子前面说的没错,我们一家的确是从北边逃来的,你奶奶家有一家远亲早年时落户在这里的。”
“可惜我们找来时,那一家人早就不在了。但也借着这层便利,又花了银钱才以亲戚的关系落户在村里。”
“安定好后,你爷爷就送我去县城读书。那时候上下学堂,我总能在后山那里遇到李翠娘,她也时不时的和我搭话,还送过我刚摘下的果子。我心里喜欢的紧,就吞吞吐吐问她订了亲事没。”
“你奶奶当时说,李翠娘的模样在村里是一等一,家里也不是穷的要高彩礼,怎么会一直没定下亲事呢。可我当时是铁了心想娶她的,你奶奶拗不过我,也就同意找媒婆去说亲。”
说到这里,陆承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继续说道:“媒婆去问了,她家也愿意,我们就成了亲。没多久,她就怀了你。”
“那时我一直在县城读书,几天才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她都会哭诉说你奶奶对她不好,想让我带她一起去县城住。可我是独子啊,不管搬去哪儿都不能把老父母丢在家里吧。”
陆长安了然,这就是涉世未深的小书生,看上了村里一枝花的故事,或者是村花魅力无限成功拿下白面书生的故事,本也算得上是才子佳人的。
可惜了,小书生不懂村花想过的是什么日子,村花也不愿等小书生鱼跃龙门了。
“再后来你出生了,我的书读得也越来越好了,我以为日子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可有一天,有个男人突然找到我,说他和李翠娘早年不得已才分开,现在希望我能让他们重续前缘。”
“我气坏了,回到家告诉了你爷奶,就一起找到族长家。我告诉他们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去嚷出来,看我敢不敢鱼死网破。”
“他们看我当真是豁出去了,就明里暗里的压着咱家,不许我闹出去。”
“我也知道要真是不管不顾的把事情宣扬出去,咱们一家子在村里就住不安生了。就算是想迁居别处,他们也有法子扣住咱们的户籍。”
村子里那么多李家人,这件事情传出去,不要说未嫁的闺女们怎么说亲,哪怕是嫁出去的也有被休回来的可能。
所以不管村里人私下再怎么不齿李翠娘的为人,唾弃她的行事,到了那种关头,也都是一条心要保住她的名声。
“所以我就同意了李家族长的话,没有休妻,而是和离。”
“但我也提出了几个条件,一是让她签下切结书,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插手你的事情。二是她不能以李翠娘的身份再嫁。三是李家三房必须得分出去。”
“他们也同意了爹的条件,对吧?”
“事情成了那样,他们不同意也没办法。而且除了第一条,剩下的两条,估计他们族里也是乐意的。”
也是,他们不会在意李翠娘是死是活,也不会体谅李家三房被分出去后如何面对乡邻亲友,更不会关心陆家又要如何过日子。
只要能盖住这件丑事就可以,至于牺牲了什么,反正又不是牺牲的他们,当然是无所谓了。
可饶是这样也够让陆长安意外的,她没想到陆承文是这样能忍辱负重的心性,也能审时度势的借力打力。
既断了以后有人拿李翠娘说嘴影响女儿的事儿,更没有让李家三房继续留在村里,在陆家眼前晃悠,否则就真是癞蛤蟆趴脚面,净恶心人了。
可又想到那天在族长家的情状,陆长安就说:“可其实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是吧?”
“那天我被喊到族长家时,起初没注意,后来才仔细回想,屋子里是有三杯茶的,并不是像李爷爷说的那样不让她进门。”
陆长安捻了捻衣角,“而且,第二天我和大夫坐着骡车进村时,看到李爷爷家门口有两道车辙,靠着门口的较深,挨着路口的比较浅。应该是李翠娘带着东西去的,留下了重礼后,走的时候车辙才会变浅。”
陆承文叹了口气,说:“礼下与人,必有所求,就是不知道她想求什么了。”
“更何况这些年他们私下也没真断了来往,李翠娘再嫁的朱家,在镇子上有好几家粮铺子,族长家的二孙子就在店里学着做账房。”
陆承文的眼神晦涩难辨:“可就算咱们知道了这些,也没法再去找他们要说法了。”
“我那时候,正是年轻气盛,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自视其高,认为考取功名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到时候再来与他们一起好好说道。”
“可是,在那之后,每次我去考童生试时,总是会遇到各种意外。不是突然吃坏了东西腹泻,就是具保出了差错。”
“最后一次我都走到县衙门口了,学堂的同窗突然跑来告诉我,你爷爷摔倒晕过去了,情况很不好,让我赶紧回去看看吧。”
陆长安听到这儿也有些愣怔,因为在记忆里并没有这件事,但她没有作声。
“我匆忙跑回家才知道,你爷爷的确是摔了一跤,但并不严重,而且他也没有让人去叫我。”
想想也知道,那种关头,陆爷爷怎么可能会让人去喊考童生试的儿子回来,不要说摔得不狠,哪怕就是要摔死了,老爷子也会挺着一口气等他考完出来。
他们一家子就指望着科举出头,而科举最看重的也是孝道。
所以在县衙门口,就算陆承文心知事有蹊跷,也不能当做没事一样进去考试,否则就是大不孝,这就相当于是断了以后的读书和仕途之路。
只能说,为了把陆承文按在这里,不让他科举出头,有些人也是费尽了心机。
长安说:“所以,是族长他们做的么?不让爹去考试,就怕考中了是么?”
陆承文冷笑了一声:“一而再,再而三的,我就是再蠢也知道是有人在使绊子了。”
“你爷爷奶奶身子本来就不好,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他们难受,没过两年就接连去世了。我也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不再去学堂,整日里也无所事事的,这才安稳了下来。”
陆长安在心里算了算,原身五岁时爷爷去世,不久后奶奶也抑郁而终。
给父母守孝按一个人二十七个月来算,陆承文总共要守四年零五个月的孝,而她今年十岁了,也就是说才出孝不久。
想到这里,陆长安忙问:“那爹你这次受伤,到底是意外,还是被人推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