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记得清楚

    这句话落地之后,庭院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林夫人的眼神躲闪,一时之间不敢直视宋思安。

    “那年万寿节宫宴,刚回府的叶婧姝跟着夫人进宫,因为不懂宫里的规矩,冒犯了柳贵妃。”

    “御膳房专门为柳贵妃蒸的豆汝核桃酥酪,被叶小姐拦了下来,要给自己加餐。”

    “贵妃宫宴上没吃到自己喜欢的菜,引得陛下龙颜大怒,一层层追查下来,查到了叶府。”

    她说得越多,在场的几个人脸色就越是发白。

    叶婧姝更是眼角含泪,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最后的结果,是没去万寿节的我,作为得罪了天家的奴婢,被罚入浣衣局。”

    叶靖霆的耳朵通红,但依旧撑着自己的气场,大声喝问:

    “够了!你如今翻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是想做什么!”

    “我翻?”

    宋思安看着眼前的叶靖霆,一时之间只觉得无比陌生。

    当年愿意为她不远千里下江南去寻一坛酒的哥哥,在叶婧姝回府的那一刻,大抵就已经死了。

    如今的叶靖霆,总是能为了叶婧姝颠倒是非的。

    “不是哥哥一直在问,为何我不穿新衣吗?”

    她看向站在一边默默流泪的叶婧姝,心底竟然闪过一丝隐秘地报复感。

    “我曾因冒犯柳贵妃而获罪,如今明知蝴蝶兰是贵妃心头好,如何还能逾矩穿上那衣物?”

    “浣衣局的人或许的确不会苛待下人,但我并不属于那一部分。”

    “柳贵妃在宫里有多受宠,我在浣衣局的日子就有多难过。”

    “得罪了柳贵妃,背后也没了宁安侯府……小侯爷,您不会觉得我还能过上正常的奴婢生活吧?”

    “够了!”

    最终是林夫人眼含热泪,一声暴喝,打断了宋思安的阐述。

    “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是娘对不起你!但当年的事情,侯府亦有苦衷……”

    “什么苦衷?!”

    叶靖霆不耐烦地打断了林夫人的话。

    “你原本就不是我们侯府的血脉,占据了婧姝的位置十五年!”

    “如今不过是让你去做点苦工,赎回这三年罢了,你却有如此多的怨言!”

    “这些事记这么清楚,只怕你内心对侯府已经心存怨怼!侯府断断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小侯爷!若是你也在冬日浆洗一天后回到通铺时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宋思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都有些发抖,但看向叶靖霆的眼神里满是倔强。

    “你也被人用浆洗的板子殴打身上,用劣质的竹簪子在身上开一个个洞眼……只怕你会记得比我清楚万倍!”

    “叶思安!”

    院子外面如此吵嚷,里间老夫人自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正派了个老嬷嬷出来打探消息的时候,却从外间跑进一个小厮。

    “夫人,大公子!顾将军送来了拜帖,马上就要到府上了。”

    “顾将军?哪位顾将军?”

    叶靖霆拧着眉头问出了声。

    “是……骠骑大将军顾翎奕。”

    “他来干什么!”

    叶靖霆本就心烦,一听这个名字就更是烦躁。

    顾翎奕是顾家不出世的军事天才,十三岁上被那时候的太师顾长安送到了北境,十五岁时就击退了进犯的女贞人。

    那之后战无不胜的顾将军名扬天下,顾家在朝廷的地位也愈发稳固。

    直到顾家老爷子顾长安五年前去世。

    叶靖霆转过头瞪了一眼宋思安:“顾家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你最好死了你的心!”

    “不管顾翎奕说什么,如今顾星宇已经是婧姝的未婚夫了!”

    “两家的庚帖已换,事情板上钉钉,无论如何是再不会换你的了。”

    宋思安倒是能猜到顾翎奕是为了什么而来。

    他借给她的马车,似乎还没还回去。

    她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嘲讽的弧度,俯身行了大礼。

    “奴婢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小侯爷不用为此操心。”

    “既然顾将军要来,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说完她就要走,林夫人眼泪连连,还想叫住她,但顾翎奕已经快到了,宁恩侯不在府中,林夫人还得去准备接待贵客的东西。

    宋思安离开的背影单薄又决绝,叶靖霆即便怒火中烧,心下也忍不住一酸。

    “那群见利忘义的狗奴才!”

    “闭嘴吧你!”

    林夫人恨恨捶了他一拳。

    “你妹妹可也曾经是你口中的‘狗奴才’!嘴上积点德吧!”

    顾翎奕有在京中驾马的特权,自然来得很快。

    “如果你是为了我妹妹与你侄子的婚事来的,那大将军还是免开尊口吧。”

    叶靖霆一看到顾翎奕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顾翎奕也没有多待见他,冷笑一声。

    “侯府好大的架子,难怪能做出当街凌  辱家人的事来。”

    他是不大爱说话,但一想到早上看到的场景,他就觉得自己心口有一团火在烧。

    宋思安就那么小小一只,跟在顾翎奕的马车旁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侯府的马车扬起的灰全扑在她的脸上。

    “你……这是我们侯府的家事,还轮不到将军插手!”

    “是吗?”

    顾翎奕似笑非笑。

    “只是可惜,轮不轮得到,本将军也都已经插手了。”

    他将自己的佩剑往旁边的桌案上一放。

    “小侯爷在浣衣局大门口,把天家外放的奴婢一顿训斥,罚其自行走回侯府的事情,整个朝堂可都传遍了。”

    他轮廓清晰的下颌绷得紧紧,似乎正咬牙压抑着什么情绪。

    “消息都是会长翅膀的,更何况在天家地界。”

    “不知明日早朝,御史台会不会因此弹劾小侯爷不敬天家呢?”

    这下轮到叶靖霆脸色发白了。

    他在朝里只有个兵部侍郎的闲职,基本只是挂名而已,但他也是要上朝的。

    侯府现在可已经再也承受不起一个“不敬天家”的名头了。

    不过叶靖霆只慌乱了一瞬间。

    很快,他眯着眼看向一旁站着的顾翎奕。

    “口口声声不离叶思安的事情……”

    “你不会是为她来的吧,顾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