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知坐在袁采薇旁边。

    熊博士的视线挪向苏知知的画时,更是惊喜。

    他看见苏知知的画上,方位掌控得很准确,而且不同的山势高低落差很明显。

    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旁边都标了名字,有一部分地区还被标注了一个大方框,方框里是该区域放大的图画。

    “巧思!”熊博士问苏知知,“知知,你怎么想到这么画的?”

    苏知知还在继续画图上的平原和山峦,她解释自己一贯以来的思路:

    “因为图上的东西都很小,不标的话就不知道谁是谁,而且主要的人或者东西要画得更大才能显出来。”

    熊博士连连颔首。

    有标注,有重点,很好。

    而且图上标注的字体还很整洁。

    袁采薇和苏知知的画最后被作为范例挂在了学堂最前面。

    站在门口的慕容铭从窗口处看见了袁采薇和苏知知的画。

    他嗤之以鼻,哼了一声。

    可是心里也知道她们画得好。

    他听见熊博士表扬袁采薇和苏知知,心里有种不舒服感觉。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是和妹妹慕容婉在一起时一样。

    他和慕容婉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听别人夸慕容婉聪明又懂事,说他顽皮胡闹混不吝。

    连慕容婉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嫌弃。

    他做什么事情都输给慕容婉。

    他以为来了武学馆,就可以不用和慕容婉一起念书,不用被和女孩子放在一起比较了。

    可是来武学馆测试的那天,他就被苏知知完全比了下去。

    慕容铭不喜欢慕容婉,也不喜欢苏知知。

    都比他聪明,都比他能说会道,在这两个人面前,不论文武,他好像只能输,只能做个无用之人。

    他甚至都没办法捉弄一下苏知知。

    以前在礼和殿的时候他经常捉弄慕容棣,欺负慕容棣傻,变着法子想让慕容棣出洋相。

    但是他那些捉弄傻子的办法无法复刻在别人身上。

    因为没有人会傻到故意中他明显的圈套,没人会真的看不见他悄悄伸出来绊人的脚。

    仆从不在身边,他甚至没有人可以指使着去动手脚。

    他还想过吓一吓苏知知,可是苏知知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

    她连打仗都不怕,连吃人肉的靡婆人都不怕!

    下了课,慕容铭和贺文翰往厨房走。

    慕容铭撒气一般地把脚下的一块小石子踢进了旁边的水池里:

    “我还就赢不了她?!”

    贺文翰正想为昨天半夜自己吼慕容铭的事情弥补一下,脑中出现了个想法:

    “铭表弟,我们打她打不过,赢她出口气还不容易么?”

    慕容铭看着和自己半斤八两的贺文翰:

    “你能赢她?”

    贺文翰挺直了身板:

    “在这里赢不了她,别的地方就未必了。我知道有个地方,肯定让她输!”

    贺文翰在慕容铭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

    慕容铭眉梢横挑:“我都没去过那!这事能行么?”

    贺文翰:“保管没问题!”

    正午的太阳忽然隐到云后。

    池边的柳条打了个冷颤,拂过正在“密谋”的两人头顶。

    袁采薇和苏知知路过,看见贺文翰和慕容铭站在池边说话。

    袁采薇叉腰:“不知道他们俩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真想一脚把他们俩踹进池子里。”

    苏知知拉着袁采薇踩着满地春光往前走,好像没看那两人一般。

    不能踹。

    至少白天不能。

    太阳躲在云后,云朵融化成了雨水。

    春日阴晴不定。

    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屋顶,敲击出雨中韵律。

    恭亲王府的听雨轩是个听雨的好地方。

    因为听雨轩离任何一个院子都比较远,像是偌大王府内的一座孤岛。

    白日和夜晚都很安静,下雨的时候可以清晰地听见每一朵雨花飞溅的声音。

    当初裴璇选了这个院子,就是这里僻静,而且靠王府的外墙近。

    听雨轩虽然在府内僻静,但得到的阳光和雨水一样的。

    春来万物生发,听雨轩内的花草都长得很好。

    樱花、杏花、玉兰花还有墙角的野花开成一片,烂漫如云。

    听雨轩的主屋十余年无人住,里面只放了香案和牌位。

    侧厢房却一直住着一个叫忍冬的仆妇。

    忍冬如今也年过三十了。

    她每日将听雨轩打扫得干干净净,好似这院子除了她还有人住一般。

    忍冬用一块干净的巾子擦拭着裴璇的牌位,嘴里轻轻念叨着:

    “小姐,外面又下雨了。”

    “下雨的时候可不能在外边练功,会着凉的。”

    “人和花草不一样,花草淋了雨会长,人淋了雨可是要病的……”

    她擦完牌位,又去擦桌面。

    擦得一尘不染,光亮都能映出模糊的人影了。

    主屋内,一切布置都保持着十余年前裴璇离开前的样子。

    忍冬放下牌位的时候,瞥见梳妆台前的铜镜,镜中映着一张渐渐老去的脸。

    忍冬用手背贴上自己眼角的纹路,站在镜前,喃喃道:

    “小姐忍冬老了,老得都能做人家奶奶了。”

    忍冬私下里一直唤裴璇小姐,就像很久以前在裴府的时候。

    忍冬有时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老去了?她有时候还会梦到小时候的情景,以为自己还是七八岁的小丫头。

    那时她跟在三个比她大一些的姐姐后面,学着怎样做贴身侍婢。

    三个姐姐分别叫迎春,夏荷,秋枫。

    迎春伺候大公子,夏荷伺候大小姐,秋枫伺候二公子,而忍冬跟着同龄的二小姐天天疯玩。

    忍冬小的时候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听。

    迎春、夏荷、秋枫,三个姐姐的名字温柔又诗意,听着都觉得很漂亮。

    而她偏偏叫忍冬,干巴巴的,就不是漂亮姑娘的名字。

    忍冬悄悄跟裴璇说,她想改名叫冬梅或者冬雪。

    裴璇往她嘴里塞了个圆圆的梅子,对她说:

    “冬冬啊,你的名字最好了。春日会走,荷花会谢,枫叶也会掉光光,但是你看我们院里的忍冬,冬天还挂果呢,一年四季都养得漂漂亮亮的,一直都在。”

    忍冬含着梅子,看着忍冬枝上圆亮的小果子,熄了改名字的念头。

    后来,裴家没了,迎春、夏荷、秋枫也都没了。

    只有忍冬还在。

    她不聪明,不漂亮,不会武功,但是她有耐力。

    她在这深深小院熬过了数个冬日,并且知道自己还能继续熬下去。

    忍冬走回牌位前,对着牌位拜下,心中默念:

    小姐,忍冬一直在这。

    小姐留下的东西,忍冬一直守着。

    忍冬等小姐回来。

    忍冬跪在牌位前,额头贴着地面,感受潮湿的气息。

    吱——

    门被推开。

    风雨吹进,慕容循大步踏进来:

    “下去吧,本王要在此静一静。”

    忍冬恭敬沉默地退下了。

    她出了屋门,站在微微细雨中,假笑着对关上的门做了一个口型:

    静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