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拂过耳畔,似把苏容妘的愁闷与思念带到裴涿邂身上来,他思虑片刻,似是退了一步,艰难地做了个决定。
“今夜我叫人将他的尸身带出来,焚出骨灰,日后让你佩在身边。”
苏容妘险些没被自己的一口气呛到,惊诧回眸看他,真觉得他疯了。
“你这是……挫骨扬灰?”
她觉得,裴涿邂应当不至于与阿垣有这么大的仇恨罢?
“应当算不得罢。”裴涿邂倒是无奈了起来,“你舍不得他,可你终究是要回京都的,怕是日后再难回杨州,若是带了骨灰回去,尚且能让你以寄思念。”
他也是做了很大的退步,难不成他会愿意妘娘身上带着旁的男人的骨灰?
可是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舍不得妘娘受思念之苦,即便她思念的人不是自己,无论用什么办法,能让她开怀些便好。
苏容妘却是觉得不至于,清了清嗓子道:“还是算了罢,从古至今留下的规矩便是以全尸身,我何必要如此。”
裴涿邂点点头:“我其实也不愿如此,只是总不能让你带着他一只手,我怕夜里吓到你,又怕你实在思念,只能退而求其次。”
苏容妘赶忙拦他:“你可莫要有这种心思了,我不至于这般强求,让他能安葬就是了,日后见不到便见不到罢。”
她叹息一声:“总之他生前我是对得起他的,我心中有他,不曾有半分动摇,我愿意伴在他身侧,即便他目不能视、腿脚不便,我从不曾舍弃他,我受得起他对我的情意,只是他死后……终究是我亏欠他的,不能让他即刻入葬,甚至还——”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觉喉咙中哽咽着,心中的烦闷似又要侵染到她身上来。
裴涿邂心中却是因她这话松了一口气。
妘娘自认对得起沈岭垣,便是说明这辈子谁也不欠谁,日后即便是她重新选择旁人,也怪不得她。
他稍稍倾过身去,一把将妘娘搂在怀中,掌心扣上她脑后柔软的发,压着她到自己怀里来。
苏容妘眼前陡然被遮住,下一瞬便投入温暖的怀抱之中,不等她反应,耳边便响起说话声:“别动。”
裴涿邂温声道:“我知你现在心中郁结,但你错了,错在强将此事加在你身,你大可以将此事此刻当做逃避,在我这里,谁来了也说不得你半分错。”
他用怀抱为她筑起一片安稳之地,而后微微低垂下头,低声开口在她耳边宽慰她:“据我所知,沈岭垣这些年做的事,是因镇南王世子与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只求苟且某生,愿以命报恩,如今他即便是死了,尸身还能为保住镇南王世子的血脉出一份力,这也算是他的福气。”
裴涿邂抬手抚着苏容妘的脑后:“至此,沈岭垣再不欠镇南王世子恩情,喝过孟婆汤,下辈子不必偿还什么,至于你与沈岭垣,也是一样,日后你在不必为旧情牵绊,也不必……苦守他。”
苏容妘闭了闭眼,即便是在不愿承认,她这一世与阿垣的缘分也终究是断了。
常言道人死债消,钱债如此,情债亦然。
她到底是觉得眼眶湿润起来,为得是她多年情意,为得是她多年少女心事,终究要随着阿垣的死彻底消散下去。
她没有忍耐,就这般沉浸下去,算是同过往的一切道别,放下竟远比她想的要简单。
裴涿邂只感觉到怀中的手攥上了自己腰间的蹀躞带,而后埋在自己怀中的力道更重,与他贴得更紧,而后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妘娘终是将她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愿意将他的怀抱认为是一处安稳可倚靠的地方。
他想,日后妘娘定也是会愿意依赖倚靠他的,一年,只让妘娘为沈岭垣守节一年,届时他必定不会再事事忍耐。
裴涿邂抬头看向远处,也觉得今日的天光格外的好。
回到临时搭起的棚下时,已了午时,棚下支起了一口大锅,里面煮着白事菜,今日下葬时出了力气的人拿着碗排队来领,此刻已经都落座正吃着。
谭策站在棚前,视线看着远处,半晌不见人影,忍不住问身侧的叶听:“夫人这么久没回来,别是出事了,我还是派人去寻一寻罢。”
叶听生怕他耽误了家主的事,忙伸手去拦她:“今日郎君下葬,夫人定是难过到不能自抑,谭大哥这时候叫人凑过去,岂不是让夫人连伤怀的余地都没了?”
见谭策犹豫起来,叶听将手放了下来:“谭大哥放心罢,家主他定会派人再暗中跟着,想必不多时便能归来,夫人是最稳妥不过的人,应是不会冲动做傻事。”
这话刚说完,苏容妘便出现在不远处,正缓步向这边走过来。
裴涿邂已经带着马离开,他出现在这里,被旁人看见不好,只能躲在暗处目送她过去。
苏容妘面上的泪痕已经擦去,但眼睛仍旧是红的,可即便如此,看起来眸子却是恢复了些光亮,好似没了这几日的那般死气。
叶听赶忙迎过去,带着她过来入座,又将早就给留好的菜递过去:“夫人吃些罢,这刚从锅里盛出来的。”
苏容妘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接过了她的好意。
谭策在一旁胡乱揉了揉自己的头,到底还是上前来:“夫人日后可莫要如此,突然离开,可当真是让我担心。”
苏容妘忙道一句对不住,与他再三保证日后不会再如此。
毕竟是姑娘家,谭策一个男人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他也不知怎得,竟觉得妘娘走了这一会儿,再回来瞧着就不似之前那般萧索。
不过他也没做深想,招呼着一行人差不多便准备回府去。
路上苏容妘坐上了马车,不必在跟着一同走回去,叶听看着她出神,实在是担心她又与家主不欢而散,试探着问:“夫人可是生了家主的气?”
苏容妘回头来看她,脑中却想起回来时裴涿邂跟在她身后,胸膛前的衣衫被她的泪染的深了一个颜色,却仍旧目光灼灼看着她。
“妘娘,过去的事总要放下,也总要……看一看旁人。”
比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