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江月抬眸,瞧见一截绛紫色袍角在雕花隔断外翻动。

    她起身走出去,刚到那隔断月亮门边时,霍听潮亦到了那处。

    两人四目相对,静静地看着对方。

    沉默了许久,阮江月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那名册,朝霍听潮晃了晃那册子:“我看到了,就翻了翻。”

    “昨晚列好的。”

    霍听潮探手,握住阮江月的手腕,牵她往里,到那坐榻上二人坐定,“听说你最近几日住到阮府去了?”

    他最近都在住在宫中,以便随时处理突发问题,也时刻监控宫廷,以防皇后有异动。

    不过宫外之事,霍府,以及阮江月的情况,石青都会禀报进来。

    他自然是知道的。

    阮江月点点头,将阮万钧的情况告诉霍听潮。

    她垂眼说:“我瞧他的样子实在是不放心,还很心惊……他即便不是我的父亲,也不能抹去那几年我们在北境的相处。

    而且他还是姑姑的兄长,姑姑很小的时候就和他相依为命了。

    姑姑对他的情分很深。

    不管是为着我自己和他在北境那几年,还是为着姑姑,我都无法视若无睹,所以我住在阮府照看一二。”

    霍听潮点头:“应当的……他应该是在北境受的伤和中的毒,对身体造成了一些损伤,毕竟年纪大了,不比年轻力壮的时候。

    那是药石在短时间内无法修缮的,需要一段时间好好饮食、好好休息来调养。”

    话到此处霍听潮叹了口气。

    阮万钧根本没机会休息调养——北境的战事刚落下帷幕,元海就带禁军冲去北境惹出事端。

    阮万钧不得不带队入京,长途跋涉自是无法休息。

    回到京城之后,又和殷家与皇后对抗,再逢阮凌雪之事,身体不得修养,心情也是大起大落,状况怎么能好?

    阮江月看着霍听潮说:“我真是很想告诉他阮凌雪的事情,希望他能松弛一点,又怕说了横生枝节。”

    “你的顾虑是对的,如今阮凌雪那边还不稳妥,等武霞山那边传来确切消息,你再告诉他,当是惊喜。”

    阮江月点点头。

    她问了一些霍听潮在宫中的事情。

    霍听潮一一回来。

    阮江月听那话中意思,琢磨着出声:“所以现在的情况下,殷家和皇后的事情,马上就要有定论了?”

    “是。”

    霍听潮颔首:“没有太子出面的时候,一切基本毫无进展,但现在太子主导,还十分配合。

    其余与殷家以及皇后有关的官员也见势不妙,一边倒地攻讦殷家。

    殷家是求救无门了。

    最多再有七八日,一切审定,会有定论。”

    “那也快了……”阮江月看着霍听潮问:“如果审定,按照南陈律法,殷家和皇后会得什么判决?”

    “殷家所犯罪行罄竹难书,罪恶滔天,依南陈律例,控要满门抄斩。至于皇后,也会废为庶人,与殷家同罪。”

    阮江月沉默片刻,眉心轻拧:“判了他们自是大快人心,可却还留下一个烂摊子,收拾起来艰难。”

    霍听潮笑:“哦?艰难?”

    “难道不是吗?”阮江月朝他看去,“方才我看了那名册,虽然不是很详细,可我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整个官场几乎一半的官员都要换,可谓是大换血。

    这种换血的情况,与任何朝廷来说都是棘手之事,稍有不慎旧患生新疮。”

    “是的。”

    霍听潮点点头,“所以未来数年,任重而道远。”

    他轻轻握住阮江月的手,拍着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安抚:“咱们尽力做,能做多少是多少。”

    “……”

    阮江月眉心微蹙,望着霍听潮的眼神有点疑惑。

    她感觉,他说这个话时候的语气,就像是个局外人。

    如果说南陈是一江水,而他就是站在岸边的人,平静地看着那江水潮起潮落,水浪拍岸。

    他可能会插手,但好像已经预见了结果。

    他在南陈,又不在南陈。

    而且他预见的那结果,好似……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阮江月彷徨地望着他,低声迟疑:“你觉得,可能……难救吗?”

    霍听潮也回看着她,看了良久后,他什么都没说,只展开双臂将阮江月揽入怀中,轻轻拥着。

    阮江月贴在他身前,耳朵正好靠在他心房处。

    那里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她听到霍听潮说:“尽人事,听天命。”

    阮江月抿了抿唇,心间骤然就是一凉。

    所以并非是她太过敏感胡思乱想,而是他的确就是那个意思。

    他于她而言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面对南陈这个烂摊子,他竟也会说出“尽人事,听天命”的话,这南陈的架子,是歪垮到了什么境地?

    若尽人事后还是不成,只到了听天命的份上那又当如何?

    覆巢之下无完卵。

    到时候,她与他又会面对什么样的路?

    阮江月只觉心中的那丝凉意疯狂发散,渗透,浑身都冷了起来。

    她用力地抱紧了霍听潮。

    “我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忍不住心慌,会担忧。”

    霍听潮轻拍着她的后背,颔首时唇角碰了碰阮江月的额角:“我懂,心慌和担忧是常事。

    懂得道理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知行合一的都是圣贤。

    圣贤之人,千百年也不过一二人而已,不必过分苛刻地要求自己,你我都是寻常凡人而已。”

    “明明只有我是凡人。”

    “嗯?”

    “你是神人仙人啊,你可不是凡人。”

    霍听潮失笑。

    他揽着阮江月慢慢吸了口气,望着不远处雕花隔断边上摆着的花几,唇角的笑容很是淡薄:“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天道酬勤,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俗话并不适用于所有事。

    天纵英才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

    七日后,殷家之事定案,并且依照南陈律例,有了判决。

    果然如霍听潮所说,殷家判处满门抄斩,是太子和晋阳王二人共同做的判决。

    殷家差地求救无门了。

    至于皇后,也如霍听潮所言,废皇后位,贬为庶人,与殷家一起处斩。

    京城的街头巷尾,如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