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难过心关(下)
不能轻易看透的人,在度难大师想来,虽然不少,但绝对不包括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才什么水平,自己又是什么级别。双方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所以对于此时缓慢的进度,度难大师心中逐渐升起了一些兴趣。
就像正常人面对马赛克一样产生的好奇,度难大师很是认真的在用自己的佛法观看面前这个仿佛被套了一层薄雾的年轻人。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了不得,贫僧都不能一眼看到底。
怀着这样的赞许,度难大师逐渐读懂了张小羽摇摆不定的内心。
他的目禅看的很准,因为张小羽就是仿佛处在悬崖边上的人一样,一念神佛,一念魔。
几分钟的时间流逝,度难大师开口道:“即种因,则得果,一切命中注定。”
佛理显然不是张小羽能够理解的,所以度难大师再次开口:“施主所求心安,贫僧拙见,无外乎放下。现有三法。”
“其一,施主若愿,在此青灯古佛,枯坐三年修身养性,即可明见本心。贫僧愿教导施主,可渡此难关。”
三年可不是度难大师随便给出的答案,而是针对于张小羽的悟性给出的。
总结一下就是,悟性不行,但有慧根,可又不多。
然而事已至此,倘若面前这位寻求安宁的施主愿意了却尘世俗事,度难大师有意收下此人。
渡他一渡。
见张小羽沉默不语,度难大师也不强求。
反正只是临时起意,不愿就不愿。
“既然施主仍有牵挂难以割舍,此事且当贫僧从未提起。”
度难大师依旧拨弄着佛珠,不紧不慢。
“抱歉大师,我……”
度难大师摇了摇头,止住张小羽的抱歉之语。
“无缘非罪。”
这没有什么好怪罪的,度难大师也并未放在心上。
“其二法,请施主听贫僧一叙。”
度难大师讲起一个经典的故事。
“有位施主在屋檐下躲雨,看见观世音菩萨正撑伞走过。
施主连声说道:‘观音菩萨,普度一下众生吧,带我一段如何?’
观世音道:‘我在雨里,你在檐下,而檐下无雨,你不需要我度。’
听闻此言,那位施主立刻跳出檐下,站在雨中:‘现在我也在雨中了,该度我了吧?’
观世音说:‘你在雨中,我也在雨中,我不被淋,因为有伞你被雨淋,因为无伞,所以不是我度自己,而是伞在度我。你要想度,不必找我,请自己找伞去!’
说完便去了。
第二天,这位施主遇到难事,便去寺庙里求观世音。
走进庙里,才发现观音的像前也有一个人在拜,那个人长得和观音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施主便问:‘你是观音吗?’
那人答道:‘我正是观音。’
施主又问:‘那你为何还拜自己?’
观音笑道:‘我也遇到了难事,但我知道,求人不如求自己。’
倘若施主能够真正读懂,便再无心结。”
张小羽觉得自己似乎听过这个故事,不过现在重新听了一遍,他也不知道为他讲述这个故事的度难大师究竟有何深意。
让他自渡吗?
沉思了一会,张小羽还是直接请教:“大师,我想不通,我心中有愧啊。”
度难大师默然无语。
一个少年人的愧疚让这位看过人间百态的苦修者不知该如何作答。
度难大师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但他也多少猜到了。
面前这个少年应该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导致其他人死亡。
要度难大师说的话,其实已经发生之事,不该如此耿耿于怀。
可度难大师也清楚,当一个人真正陷入某种情绪难以自拔时,他就不可能放下。
换句话说,如果他能放下,那就不会难以自拔。
“何苦呢?”
“何苦啊。”
度难大师微微叹了口气。
越是放不下,越是纠结,那就越是难放下。
一个不愿意放过自己的人,过于难解。
“这第三法,你即刻返程,选定一个方向。说不定能够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说完,度难大师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铃铛。
轻轻一摇,发出清脆的梵音。
这特殊的声音压制了张小羽心中的其他情绪,让他在沉默中,下意识的遵照度难大师的话。
看着离去的背影,度难大师默念了声佛号,然后做出最终的评价:“痛苦源于心,理应归于己。”
他也并不在意从这里离开的张小羽心底是否信仰佛法,这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佛不会因为生灵不信佛法而悲戚,佛只会愈加怜悯。
离开观音寺,张小羽听从度难大师的话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一直走着,无论如何,张小羽是想尽早摆脱自己内心的愧疚。
究竟是忍耐,还是开解自己,其实都无所谓。
他如此在意这件事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
那就是这件事的结果会很大程度上决定他日后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他最后一天放纵自己,任由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无论今天有没有给出自己一个答案,今天过后,张小羽都不打算再继续为这件事纠结。
想不通就想不通吧,丢给未来的自己痛苦就好。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背着包袱的道人。
对方龙行虎步,看上去气势十足。
等临近些,张小羽却猛然发现这位道长自己似乎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最近一次是在自己下河捞黑匣子碰到的,张小羽记得自己当时还跟他聊了好久。
走在街上,双方隔着几米。
一个年迈却意气风发精神饱满,另一个年少却垂头丧气精神不振。
虽然见过两次,也聊过。
但张小羽并不打算与老道攀谈什么。
没有心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张小羽实在不擅长社交。
就在两人即将错步走开时,老道忽然停下脚步,双腿在原地绷得笔直,开始左右环视。
下一刻,一双锐利的宛如刀剑一般的双目直直的刺向张小羽。
张小羽只感觉自己好像被刀剑加身,有任何妄动就要被即刻枭首。
好在这种感觉只维持了一瞬,老道似是认出了这个前段时间有过攀谈的年轻人,当即和颜悦色的说道:“不好意思,贫道感觉错了。”
你的道歉很有诚意,我原谅了。
咳嗽了一声,张小羽当即换了一副嘴脸:“道爷您哪的话,是我的错。”
老道:……
“我还是喜欢你上次自在的样子。”
老道有些咂舌,对于张小羽上一秒萎靡不振,下一秒近乎谄媚的变脸速度感到惊叹不已。
“我们边走边聊。”
其实我不太想聊的。
张小羽按捺住心中的苦意,但还是跟了上去。
“刚刚你身上跟着一种卜算的术法,并且跟我有了一些感应,我才下意识的查看。”
对于老道的解释,张小羽缩了缩脖子:“您不用跟我解释,我没怨您什么。”
“也不是,我就想问问,何方高人敢算计贫道!”
听着这铿锵有力,似是要寻仇的话,张小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出卖度难大师。
“我刚才度难大师那边出来,他说让我朝着一个方向走,说是能让我找到答案。”
一个眼神都能把自己镇住,张小羽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
确认过眼神,是自己惹不起的家伙。
“度难大师?不认识!”
听到老道这么说,张小羽当即回身指出来时的方向:“那有个观音寺,里面有个老和尚,网上叫度难大师。”
看了看张小羽所指的方向,老道肉眼可见的露出几分疑惑。
不过又好像想起什么,当即怒气消散了不少:“有点印象,先放一放吧。”
话锋一转,老道问起张小羽:“和尚引你走这边,你是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事想不开。不过在看见您之后,我一下就想通了。您比那庙里的大师强多了。还是信道好,寺院再也不去了。”
恍惚间,张小羽感觉有东西从自己身上碎落了一地。
好像是节操?
算了算了,先不捡。
老道冷哼一声,从背后抽出一把木剑:“贫道刚提着这把剑与一妖物战斗,最后那妖物竟敢编一个谎言诓骗贫道。可恨贫道还傻乎乎的信了!”
说到气愤的点,老道直接提着木剑朝着空气狠狠挥舞了一下。
“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直接砍断了一样。
他是在威胁我吧?
是吧是吧?
绝对是!
张小羽当即老老实实的回答:“就是做错了事,我想不开而已。”
“念头不通达?那就让它通达不就好了!”
老道漂亮的挽了个剑花,然后将木剑重新插入背后的剑鞘中。
那理所应当的态度让张小羽有些汗颜。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您看上去……跟上次不一样。”
老道瞥了他一眼,说话很是直接:“你是想说我这次很暴躁是吗?”
看张小羽点头,那老道直接破口大骂:“那该死的妖怪!敢耍老子!他奶奶的!下次见到,非弄死他,好解贫道心头之恨!”
看着道长胸口不断起伏,张小羽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
他很不理解为什么老头精力这么好。
紧接着看到老道望向自己的目光,张小羽立刻说道:“道长真是……性情中人!”
“您骂的好!”
老道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半天,那股怒火终究是没压住。
那把木剑再次被抽了出来:“的,今天必须弄死他!”
张小羽颤颤巍巍的就想往旁边躲一躲。
却被老道一把拽住:“小子,你想不开?”
张小羽疯狂摇头:“想得开!想得开!”
“那就好。”
将木剑从张小羽的肩膀上移开,老道似乎认准了一个方向,抬脚便离去。
只有一句话被他留了下来。
“如果心中有愧,那就说服自己不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