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无表情地把银子塞到她手里,谢昀不由得纳闷北辰宫的账本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在他看来,黎昭自小从乡下长大,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更遑论算账管家了,所以这账本一直是由府内管家莫叔管着,但她若是以府内女主人的名义薅点银子出去……
想到此处,他抬脚,亲自走了一趟账房,得到黎昭从未来过的消息后才放下心来。
北辰宫虽称不上油水丰厚,却也是皇帝敬重、香火鼎盛,不缺银钱。她一个连问话都恨不得要走十两银子的人,怎么会不想着捞一把?
谢昀百思不得其解,恰好走过来一青衣童子小声禀告。好看的眉眼落下三分,只听他缓缓出声:“先请到偏殿,我随后就到。”
来者是当朝首辅沈清臣,出自名门沈氏,是当今沈皇后的亲侄子,两年前殿试上一篇策论一鸣惊人,偏又生的一副好相貌,才二十二岁的年纪就被点了探花郎。要知道,和他一起及第的进士最年轻也有三十五,早已成家立业,只有他还孑然一身。京城传言这位沈大人心有所属不可得,便立志不娶,实在是难得的有情郎。
“见过沈大人。”面对清流之首的沈清臣,谢昀规规矩矩拱手作揖。
“国师不必多礼。”沈清臣毫不含糊,开门见山道:“我来此,是请国师为我算一个人。”
人?谢昀诧异地眨眨眼睛,难道传言非虚?
只听他细细说道:“那人是名女子,如今应该有十四五的年纪,是徐州南边郊外人氏。”
谢昀点点头,也猜测出沈清臣已经派人苦寻无果,不然也不会求到这里来。他深知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若是这次能帮到他,北辰宫便多了清流的庇护……
只是这消息,着实少了些。他面漏难色:“沈大人可还有别的消息,比如生辰八字、亦或是那人的一样东西?”
沈清臣垂下眉眼,鸦青色的睫羽遮住大半瞳孔,令人看不清他的所思所想。良久,他才张口:“是八月十五的生辰。”
八月十五正团圆,这倒是个好日子。谢昀点头应道:“师父功力深厚,若是他还在,或许能找到也未可知。如今我也只能尽力一试,还望沈大人……”
徐州地处偏僻、阴暗潮湿少有粮食,那里的人大多来到京城谋生,兴许那姑娘已经嫁人。
谢昀越想越来劲,连看向沈清臣的目光都沾上八卦的意味:原来沈大人,好人妻。
按着他给的消息,谢昀捏着九枚铜钱,口中念念有词。
“啪啦”,铜钱哗啦啦落到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两个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一、二、三、四、……
八枚铜钱依次现出身形,唯独第九枚不知所踪。
“还差最后一个。”谢昀俯下身子,在黑瓷砖上仔细寻找。
“若是找不到会怎样?”沈清臣死死盯着他,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常。
他被盯得有些发毛,面上却不显:“只有六成把握确定此人在京城。”
就在两人还在翻找那第九枚铜钱的时候,偏殿的木门“嘎吱”一声被打开,露出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长而温和的阳光趁机钻进来,点亮了一片亮堂的瓷砖。
沈清臣被这光刺的有些眼疼,忙挡住眼睛,不悦地看向来人:是个女孩,身量尚小,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头发乱糟糟的,衣角还沾着一块又一块的污泥,却也难掩面上一片欣喜,不难看出日后的倾城国色。
“谢大人,你能不能给我辟块地出来,我想种点草药。”
声音清脆宛若银铃,她脚步轻快,眨眼间就从他身边悄悄掠过,留下一身的草木芳香。
“现在还有贵客,待会儿再说。”
“哎呀,贵人多忘事。待会儿你就忘干净了,你现在就给我辟出来。”
“看上哪一块了?”谢昀故意皱起眉头,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藏书阁后面那块。”
“怎么是那里?”
“这不是想离着你近一点嘛。”她轻摇他的手臂。
“油嘴滑舌,带几个人拔拔草,小心伤了手。”
“多谢谢大人,那我就不打扰您处理公务了,拜拜。”
女孩一蹦一跳着离开,那一身草木芳香浸透他的鼻腔,渐渐润泽到记忆的最深处……
那年永元帝出质回京,他还是沈家旁支的孩子。沈皇后是他的亲姑姑,皇帝爱屋及乌抬举沈家这一支,他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如今坐到了首辅的位置,阿谀奉承的人不在少数,真心难觅,难免会怀念乡下读书时纯粹又真实的感情。
徐州气候潮湿,邻里搬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他家还有村头一户人家,院子里总是坐着一个小女孩,话不多,安静秀雅地和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沈清臣打小腼腆,自然是不敢和她搭话,直到永元帝回京,他再也没去过徐州……
那女孩的身影也就镌刻在脑海深处,像一扇阖上的门扉,无人敲响也无人回应。
记忆中的身影与面前俏皮活泼的影子合于一处,不差分毫。
他颤抖着声音,似是难以相信:“刚才那姑娘?”
“是在下刚过门的妻子。”
“家在何处?”
“徐州啊。”
“可是八月十五的生辰?”
说到这里,谢昀再傻也明白了:徐州人氏、家住京城、一模一样的生辰。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联想起京城的传言,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沈大人好的,是他的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