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卫邀月起了个大早,久违地认真打扮了一番,还换了身碧色的新衣裙。
每日出门佩戴的面纱就在梳妆台上。
她定定地看着,暗暗地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这世上虽然没有时光机,也没有后悔药,但是只要有重新开始的勇气,或许,人生真的可以重启。
卫邀月还以为自己已经够早的了,没想到宋意深居然来得更早。
他不像平日里那样穿着巡检司的制服,而是着了一套朴素的杏色衣衫。
晨间的微露绕在他的身边,像是在他们之间轻隔着的一层薄纱。
卫邀月站在原地看了一阵子,才终于犹豫着唤了他一声——
“子晟。”
宋意深闻声转身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卫邀月的真实相貌。
从他的表情来看,显然,他没有料想到卫邀月居然长得这么好看。
他没有问关于面纱的事情,只是难掩笑意道:“姑娘今日分外好看。”
卫邀月眯着眼睛一笑:“可能是因为烧鸡大补,人也精神了。”
宋意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倒是我只想着去地里干活要穿得利索些,是不是太不讲究了?”
“没有没有。”
卫邀月连忙摆手道:“你说得对,干活嘛,就该穿得朴素些。反倒是我有点太夸张了。”
宋意深的眼睛都快长卫邀月脸上了,“不。你这样,很好。”
潋滟的光涌动在宋意深的眼眸里。
卫邀月看着他那双含情似水的眸子,突然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恍惚间,贺兰枭的模样又乍然出现在了卫邀月的脑海里。
“走开!”卫邀月忍不住喊出了声。
宋意深陡然一惊:“啊?”
“没什么没什么。”卫邀月朝虚空挥了挥,“有有蚊子。”
胡说八道地将宋意深糊弄过去之后,卫邀月赶忙拉着他一起去了寺外的桃园里。
桃园距离白露寺不远,虽然是清晨,但是园中已经有了几个早起摘果子的小和尚。
见卫邀月和宋意深一起来了,小和尚们热情地打招呼:“阿姐,今日怎带着帮手来了?宋将军今日又给你带烧鸡了吗?”
卫邀月知道这几个小鬼最爱拿她开玩笑了,伸手张牙舞爪,呲着大白牙吓唬他们,“阿姐最爱吃肉了,特别是细皮嫩肉的小和尚!”
小和尚们嬉笑着,四散逃跑,“快跑啊,阿姐是女妖怪!!!”
身后,传来了燕珩的声音:“你们几个,整日就是这么欺负你们阿姐的?”
小和尚们在燕珩面前顿时成了乖乖宝贝,“师兄,是阿姐欺负我们才对吧?”
燕珩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对宋意深道:“小师弟们还是孩子,叫宋将军见笑了。”
宋意深温柔地笑了笑:“不会。小师父们天真可爱,可见无念师父将他们照护得很好。”
“谈不上照护,一家人,互相依靠着为生罢了。”
桃林那头突然传出声响——
“家人?无念师父这个说法,还真是新鲜。”
卫邀月眼睛瞪得似铜铃!
因为这个声音,分明是贺兰枭!
他扶着树枝,缓缓接近,“都说出家人无欲无念,抛却红尘,无念师父却说与寺里的众人是家人?”
燕珩毫无讶异的表情,答道:“无欲,是无贪欲;是无念,是无妄念。出家人也与世间的众人一样,有感情,懂感恩,故而亦然有家人和朋友。”
卫邀月攥紧了手心,紧张得直咽口水。
她想问贺兰枭为什么突然过来。可是她却不敢出声。
因为她今日为了见宋意深,没有吃那改变声线的丹药。
“说得好。”
贺兰枭侧耳仔细听着,问:“白娘子在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卫邀月赶紧望向燕珩,用眼神苦苦哀求着。
燕珩领会,回答道:“她在呢。”
宋意深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倾慕的姑娘姓白。但是时至今日,他居然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姑娘和白石神医一样姓白。那不知姑娘芳名?”
卫邀月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不敢开口,只能假装被口水呛到,咳嗽了几声。
这时,贺兰枭却热切地替她回答:“哦,你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呢?她姓白名莲花,白莲花。但是注意,她不喜欢白色,也不喜欢莲花。”
神经病
不能骂他真是让卫邀月忍得快要爆炸了。
宋意深低头浅笑:“白莲花这个名字,倒是挺特别的。”
贺兰枭直率道:“特别吗?是不是特别的土?”
宋意深感觉面前的瞎子来者不善,问:“白娘子,还不知道这位是?”
还没等燕珩开口,贺兰枭便准备自报家门,挺直了腰板儿道:“吾乃金乌”
卫邀月夹紧了嗓子大吼着打断:“金乌——居无定所的难民!他吃错东西了中了毒,所以眼睛看不见,从山上摔了下来,我们救了他。”
宋意深紧张地询问:“白姑娘,你的嗓子怎么了?”
卫邀月好想哭。她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再跟贺兰枭扯上关系。凡事沾惹了他总是没好果子。
如今卫邀月也只能打碎门牙和血吞。
“刚刚才那个蚊子,好像飞到我嗓子眼儿里了”
宋意深到一旁给卫邀月倒了碗水,又转身略带不爽地看着贺兰枭,“这位郎君,白姑娘既救了你,你理当心怀感恩才是。怎能出口讥笑她的名字呢?”
贺兰枭没脸没皮地耸了耸肩:“平心而论,这名字难道不土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在她准备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时候,贺兰枭却突然要出现。
为什么他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搅和她的生活?
这个绝世无敌大渣男,卫邀月在心里默默发誓,等从桃园回去,她一定要亲手将贺兰枭扫地出门!
“白莲花怎么了?”
卫邀月挡在宋意深的面前,极力捏着嗓子,不让自己露馅,“周敦颐曾赞: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我拿这么清雅脱俗的花做名字,不好吗?!”
贺兰枭的嘴角莫名地勾了勾:“说得好。可是白娘子,这‘周敦颐’是何人啊?”
完了,光顾着反驳他,忘了这个世界没有中学生必背古诗文《爱莲说》了。
“周周敦颐,是我从前的一个前辈。”
“白娘子从前不是流浪的乞丐吗?竟然,能有这么才学渊博的前辈?”
卫邀月彻底崩溃了。
“子晟,我今日身子实在不适,得先回去了。你也先回镇上吧。”
她草草地向宋意深道了别,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跑回了白露寺。
当时写书的时候,她确实是把贺兰枭给写得很坏,还给了他一个被斩首正法的惨淡结局。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贺兰枭才会像个债主一样缠着她不放。
得知他死的时候,卫邀月曾经在无人的深夜里大哭过一场。
救下他的那一夜,卫邀月也曾暗自在房中哭到过天亮。
现在,她又一次为他流下了眼泪。
她恨自己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被贺兰枭牵动着情绪,一次又一次被揭开将要愈合的伤疤,一次又一次地,像个傻子一样地,放任他闯入自己的人生里。
房门突然被叩响,门外,贺兰枭轻声唤她:“白娘子。”
卫邀月不应声,想用沉默将他赶走。
可是他似乎是知道卫邀月在房间里,迟迟不肯走。
“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他的语气里似乎是真心的歉疚,沉沉道:“抱歉,是我失言了。其实你的名字挺好听的。”
道歉或许是真心的,但后半句,肯定是假的。
白莲花?谁家好人叫这名啊?她自己听着都想笑。
贺兰枭的影子被炽热的艳阳炙烤着,从门缝中溜进来一小缕。
“我在桃园里捡到了一支发钗,我想,这应该是你的吧。”
卫邀月心底一惊。
她立马拿出丹药服下,擦干眼泪,将门打开。
贺兰枭端正地立在卫邀月面前,缠满绷带的双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发钗。
“这个好像是莲花吧?一看就知道,是你的物件。”
卫邀月狐疑地问:“你说,这是你在桃园捡到的?”
贺兰枭点头:“是。”
“桃园那么大,你怎么捡到的?”
贺兰枭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小心踩到的。白娘子,实在抱歉。你看看,有没有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