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晚棠肚子里怀着的,是燕氏皇家第一个正经的孙辈。
皇后听到了卫邀月的建议,也欣然同意,与景帝商量过后,准备不日前往万佛寺为小孙儿祈福。
这件事事关重大,卫邀月不得不提前将一切告诉了燕琢和玉宁公主。
他们虽然与曹娟势不两立,但是燕珩从未作恶,知道他要出家为僧,心中也有些感叹。
玉宁公主怅然道:“若是大皇兄的决定,真的能让曹贵妃迷途知返,那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只怕是到了那日,曹贵妃知道了真相,会气得发疯”
卫邀月也想过这一层。
“我们须得做好两手准备。燕珩出家,曹娟便没了再争斗下去的理由。到时候我们若能用这一点去规劝,说不定曹娟会愿意把崇王反叛的证据交出来,将功赎罪。”
燕琢对此并不抱什么希望。
“你可知今日早朝,曹寅递交了军报,他居然在短短半月时间,招揽了五万新兵,并且将他们全都操练齐备,准备送与盛都守备。如今父皇正是用人之际,他这般表忠心,不过就是为了择清曹家身上的疑罪。”
“怕是这些新兵,也有他崇王一份功劳吧”玉宁公主感叹道。
燕琢点头:“所以说,崇王与曹家已经绑定颇深,即便燕珩不能再称帝,曹娟为了她弟弟,她的家族,也会争斗到底。”
可是这并不是燕珩想要看到的。
他一直天真地以为,只要他退出,他的母妃就会痛改前非,不再执迷
卫邀月无法想象,如果燕珩看着他的母亲继续沉沦下去,会有多么的失望。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尽力一试。”
在万佛寺的这日,当众人看到已经剃度的燕珩走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曹贵妃看着身着僧服的儿子站在自己面前,顿时浑身颤抖,双眼猩红。
“珩儿!!”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握着燕珩的双臂,紧紧地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儿子。
“你为何为何要这样!你是疯了吗,你是景国的大皇子啊!你怎么能”
燕珩面无表情地站在曹娟面前,“母亲,今后,再没有什么大皇子了。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贫僧如今,只是万佛寺的无念和尚。”
曹娟几乎要疯了。她狰狞地扫视着四周,眼神定在卫邀月身上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
“卫邀月!!”
曹娟揪着卫邀月的衣领,疯魔道:“是你!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是你给皇后出的主意,要她带我们来万佛寺祈福,是不是!!你好狠毒的心肠!!你为何要害我的珩儿!!”
卫邀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任由曹娟拉扯着,心里居然感觉这个母亲有点可怜。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剑鞘将曹娟打晕了。
卫邀月恍惚抬眼,正瞧见贺兰枭焦急地从殿外冲进来。
“月儿,有没有受伤?”
卫邀月脑袋混乱,只是懵懵地摇了摇头。
纸是包不住火的。
景帝和皇后只要稍加细想,便知道这一切都是卫邀月刻意安排的。
景帝脸色阴沉,明知故问:“卫丫头,今日之事,是否是你蓄意安排?”
还没等卫邀月开口,燕珩立马上前,跪在了景帝面前。
“是我求卫邀月这样做的!父皇,孩儿做这个大皇子,已经做得筋疲力尽。我一心向佛,若不是生于帝王之家,怕是早已皈依佛门。您与母妃的期待,压得我喘不过气,余生我只想青灯古佛相伴,远离那些尘世纷争。”
燕珩结结实实地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求您万莫要怪罪卫邀月。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景帝没有再为难燕珩,也没有再为难卫邀月。
只是回到宫里之后,景帝和皇后对卫邀月的态度都冷冰冰的。
卫邀月坐在承安宫的院子里,看着皇后紧闭的房门,心像是沉入了冰窖。
贺兰枭陪在她的身边,柔声道:“月儿,要下雪了,我们回去吧。”
看着皇后这般生气,卫邀月的心揪着,快要无法呼吸。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不该帮燕珩的,对吗?”
贺兰枭的眼神柔软地落在卫邀月的脸上,沉默着思忖了片刻,道:“你常常说:将心比心。我仔细想了一下,若我是燕珩,我一定非常痛苦。而你帮了我,我的心里,必然是感谢你的。”
卫邀月苦笑了一下:“他倒是高兴了。可是因为这件事,陛下和皇后生气了,曹贵妃也快气疯了。皇家子嗣出了这样的奇葩,人人都会说他的笑话,甚至会有王公大臣上奏参他。”
天色阴沉,雪渐渐下起来了。
贺兰枭看着天色,伸手将卫邀月的手包在了掌心。
“他如今只是个和尚,还在乎别人参不参他吗?再者说来,燕珩没有义务牺牲自己的人生,去成全他人的期望。你帮了他,让他能够做自己,这并没有错。”
牺牲一人,成全众人。
这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贺兰枭,那日我对你生气,怪你没有将那些浑蛋绳之以法。是因为,刘冲是我的朋友。我无法释怀他的惨死,一心只想要为他讨一个公道。可刘冲的牺牲,换来了北境的安宁,两国的和平。一人的委屈,与万人的安宁,放在一起抉择之时怕是任谁也没得选吧。”
贺兰枭没有回答,而是带她去了一个地方——安定司。
循着台阶一路向下,光线渐渐晦暗,直到完全消失。
扑朔的烛火中,卫邀月回想起了曾经贺兰枭把自己关在这里时的模样。
所以她下意识的,很讨厌安定司的地牢。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贺兰枭远远地指了指前面的一间牢房。
“我去了趟北境。一是为了与赤尧交接约定好赠与的四城。二是我与弘业说了刘冲的事,请求他将那几个杀害刘冲的凶手放给我。他答应了。”
卫邀月的眸子一下子收紧。
“所以前面关着的,是那些害死刘冲的人”
贺兰枭紧紧拉着卫邀月的手,“月儿,我一直在想,我自诩爱你至深,以为已经足够地尊重、了解你。可是在刘冲这件事上,我却犯了天大的错。”
卫邀月拒绝见面的这些日子里,贺兰枭没有一天不在悔恨。
近三十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习惯了以责任为先,以黎民百姓为重。可是他如今爱的人,不是他这样背负重担的大臣。
她只是一个像孩子般天真烂漫的女孩子。
她想要过的,是最简单单纯的生活。
所以为了保护她的这份纯真,贺兰枭会尽一切的努力,甚至可以扭转自己的思维,学着她的模样去看待万物。
“舍一人,舍万人,其实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关键在于,被舍弃的那一人,他是情愿的吗?刘冲的死,带给了你和盼姐、江秀儿无穷的悲伤。我们都没有问过你们一句,便擅自替刘冲做了决定,美其名曰:为了苍生。”
贺兰枭的眼底噙着泪,“可你帮燕珩,这件事,虽然没伤害了许多旁人。但,这是燕珩的人生。他选择了为自己而活,不愿为了成全他人的期待而牺牲自己。这并无半分过错。所以帮助了他的你,更无需后悔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