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陆乘舟如约而至。
卫邀月看着他憔悴的模样,不忍道:“亲自捉拿自己姑母的感觉,不好受吧?”
陆乘舟昂首端坐:“身为御史,接到举证,自当公正以待。”
“接到举证?”
贺兰枭疑惑道:“所以,是有人告发了宣平侯?”
陆乘舟谨慎地躲闪着目光:“贺兰将军虽为朝廷重臣。但御史台的事务,你无权过问。”
卫邀月知道他这德性,干脆也不跟他拐弯抹角了,直接把先前的事全都跟陆乘舟说了个明白。
“现在你懂了吗?告发你姑母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曹娟指使的。她想过河拆桥,顺便把你也拉下水。到时候你亲自把自己的姑母送上断头台,她则在背后得意!”
陆乘舟仿佛没有抓到重点,失神道:“所以,那封告发状上写的都是真的?我姑母真的与拓跋雄踞有私情?”
卫邀月替他着急:“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念叨这个?如今人命关天,你姑母要是死了,便少了一个指认曹娟的证人!”
贺兰枭也跟着道:“如果你姑母肯将曹娟的罪行揭发,或许陛下会让她功过相抵,饶她一条性命。”
陆乘舟久久地沉默着,一言不发。
卫邀月直接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到底还在纠结什么?赶紧带我们进御史台的牢房里去劝劝她啊!”
“若是姑母捡回一条命,今后的日子,又该如何过下去呢。宣平侯不会再留她,整个天下的人,都会讥笑、谩骂她。就连她的儿女,怕是都会为她不齿,不愿再与她相见”
贺兰枭没明白他的脑回路。
“至少命还在啊!”
陆乘舟麻木道:“那般活着,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卫邀月直接起身甩了一记耳光过去。
“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决定该不该去死!?你以为我想让陆映雪活着,是因为我真为她着想吗?你错了。陆乘舟,我恨她,我恨不得亲手杀了她!”
脑海中,刘冲的死状不断浮现。
泪水不断冲刷着她的脸颊,她咬紧牙关,哽咽道:“因为她泄露军报,西北边军全军覆没。因为她暗通敌军,晨曦部被残杀屠戮。晨曦老族长、卢家军、刘冲多少无辜之人因她而死。她现在,要带着她和曹娟做得无数恶事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同意!若不能给死去的人一个公道,她没有资格去死!”
陆乘舟最终还是带着她和贺兰枭去了御史台。
漆黑的牢底,关押着的,都是曾经的国之栋梁、皇亲国戚。
每一间牢房都暗无天日,四周只留一扇通风的小窗,几乎没有光亮,连门都是厚厚的铁壁。
门打开,烛火的光闪得陆映雪睁不开眼。
她好不容易眯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眼底不经意地流露出了一丝失望。
“怎么是你们。”
“陆夫人希望是谁来。”卫邀月问。
陆映雪缓缓抬手,整理着鬓间的碎发。
“将死之人,想要见到的,无非是自己的亲人。我最想见的,是自己的儿女。若是见不到,能见见乘舟,或是望晴,也是好的。”
卫邀月冷冰冰道:“陆乘舟你不是见过了吗?抓你进来的,就是他。”
陆映雪悲凉地笑着:“抓我进来的是御史台的陆中丞,而非我的侄儿乘舟。卫邀月,我与你这样六亲不认的人将这些作甚?你懂什么叫亲情?”
卫邀月才不在乎她的嘲讽。
“你懂亲情?那么你说说看,你与宣平侯是亲人,还是与那拓跋雄踞是亲人?”
“你没有资格跟我提他!”
陆映雪突然激动起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卫邀月:“若不是你们去临邑城调查,曹寅也不会为了自保,杀害雄踞我多年苦心经营,眼看就要与他相聚了。一切却全都让你们给毁了!”
贺兰枭将卫邀月护在了身后,“陆映雪,你通敌叛国,已是死路一条。若是你肯将同谋供出,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生路”
陆映雪苦笑着,昂起头来,拂去了泪水。
“我没有什么同谋,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
陆映雪沦落到这般田地,应该能够想到,这都是出自于曹娟的手笔。
但她到现在都不准备供出曹家,肯定是因为还有把柄牵扯在曹娟手上。
卫邀月的语气柔和了些,道:“同为女人,我懂你的一片深情。虽然,拓跋雄踞死了,但是你和他的血脉还在。你死了,留许子茵这个世界上,该如何面对众多流言蜚语?若是你肯指认曹娟,我和贺兰枭可以答应你,给你找一个偏远的地方,让你和许子茵重新开始人生。”
陆映雪紧紧地盯着卫邀月的眼睛,表情从震惊,到怀疑,最后,只剩疯狂的大笑。
“卫邀月,你与她斗,实在是太嫩了些。她是怎样的城府,你根本还没有见识到。我本以为,她是我和雄踞谋划之中的一枚棋子。没想到千算万算,最后,我们却都成了她手中的弃子。最可怕的是她手里的棋子,远不止我与雄踞。她的野心超乎你们所想。更大的阴谋和势力,还隐藏在无形之中”
卫邀月的浑身冒着冷汗,问:“你究竟还知道什么?告诉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搬倒她,为拓跋雄踞报仇!”
陆映雪无力地倚在墙边,脸色隐在暗处,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有用的。她的手里,早已捏着我的命脉,我逃不掉的”
“什么命脉?你的儿女?还是陆家?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会想办法保护他们的!”
陆映雪的声音渐渐弱了:“你以为她既已决心对我动手。会留我活到明日吗?”
卫邀月突然感觉陆映雪的声音不对劲,端着烛火往前一看,才发现陆映雪的脸色惨白,眼底开始微微渗血。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是曹娟干的吗?陆映雪!”
贺兰枭上前摸了下陆映雪的脉,摇头道:“她的心脉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