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万里,赤尧族的风俗习气皆与景国大相径庭。一个年轻柔弱的女子,独自嫁往异国他乡,做一个陌生人的妻子,或许此生再也回不到家乡,再也见不到父母。这是多么令人害怕的事啊。
卫邀月以为,玉宁公主定会害怕到流泪。
可是她转眼一看,却见到公主的脸上,是一副坚毅无畏。
“若我嫁了,能换将士平安归家,能换百姓安居乐业,那倒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卫邀月震惊道:“你愿意?!公主,你不是中意陆中丞吗?你若嫁了,你和他怕是此生再无相见可能。”
“我知道啊。”
玉宁公主扫了一眼饭桌上的每一个人,眼底泛着泪花,淡然浅笑道:“不止是陆乘舟。父皇、母后、祖母、兄长,还有你们,我的挚友们,我都再也见不到了。但我是公主。我生来便受万民拥戴,享了常人一辈子都享不到的福,整日锦衣玉食,从不需为生计愁苦。我拥有这么许多,却从未付出任何。如今,景国需要我,景国的人民需要我,身为公主,我自是义不容辞。”
看着大家凝重的表情,玉宁公主端起酒杯,潇洒道:“行啦,别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这事儿不是还没定下嘛。来,今朝有酒今朝醉,能得一日自在,便应尽情尽兴享受当下!”
想来,对于玉宁公主来说,现在每一次去学堂都算是一种限时的幸福。
怪不得她会那么拼命的,想要拿到第一。
卫邀月举杯道:“说得对。日子还得过,咱就该吃吃,该喝喝。该去学堂,咱们就偏要回回考得头名!让周锦然那种饭桶说不出个二话!”
玉宁公主欣然一笑:“不过周锦然就算想讥笑我,也没几日的机会了。”
“为何?”
“你还不知道吧?太后为他在父皇面前说情,让他出宫去封地历练三年,再回盛都,他便可从郡王拔升为亲王了。”
自古以来,能受封亲王的,都是皇氏自家的子孙。
周锦然并非燕氏皇族,然而异姓王受封亲王,这种事情,在他们周家,却并非没有前例。
周家,是太后的娘家。当年景帝打天下,周家可谓倾尽全族之力。因此周家渐渐子嗣凋敝,风光不再。
景帝为安慰太后,也为奖赏周家的功绩,便封了周锦然的叔父,也就是太后的亲侄子——周恪,为亲王,与燕氏亲王一般,封号从“山”,尊称“崇王”。
只是这周恪毕竟不是燕氏本家人,手里又有一定的兵权。景帝忌惮他的权势,便找了个借口,将他打发去了封地阪山。
周恪一直以来安分守己地待在阪山,多年以来几乎没有回过盛都。
如今周锦然虽然也要被送去封地,却只说是历练,三年之后回来,也能受封亲王之尊。而且是那种与燕氏宗亲一样,可以住在盛都,随意出入皇宫的亲王。
卫邀月愤慨道:“他凭什么!?这货身无寸功、胸无点墨、不学无术,甚至迫害人命!这样的酒囊饭袋,凭什么可以受封亲王?!”
玉宁公主也是一脸的不服:“祖母说了,他在康寿宫多年,侍奉祖母尽心尽力,孝悌恭顺,这便是大功一件。”
果然是做得好不如靠得好。
周锦然在外哪怕再作恶多端,只要在太后面前是个乖乖宝贝,就可以轻易得到旁人努力一辈子也得不到的荣尊。
“可周锦然就是废物一个,陛下居然就因为太后求情,便轻易答应了?”
皇后摇头笑道:“他若不是个废物,陛下倒未必会答应呢。”
芙蕖听懂了,恍然道:“哦~正因为周锦然无德无才,没有真才实干,所以陛下即便封了他为亲王,他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就算今后回了盛都,也不会对皇权产生什么威胁。”
皇后轻轻点头:“周家出了两位异姓亲王,这是开天辟地,独一份的荣光。即便崇王一辈子被禁锢在阪山,天下人、太后,都再也挑不出陛下的不是。”
这个天下之主,当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卫邀月难以想象景帝每天到底要动多少的心眼儿,才能在夜里安稳地睡一个好觉。
又或许,但凡是身在皇位一日,他便永远难得一日安眠。
夜色渐浓,酒足饭饱之后,卫邀月又和大家一起闲聊了许久。白石给皇后请了平安脉,开了一剂安神的药方,便又躲去回廊里喝酒。
卫邀月回到了卧房里,拿出藏在枕头下的木梳,交到芙蕖手中。
“这把梳子,是我在元城得的。那日恰逢他们的山神节,乡亲们说,只要将梳子掷进篝火,诚心许愿,再取出来,愿望就能实现。”
话还没说完,芙蕖就一把捏住了她的手,撸起她的袖子上下左右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所以这梳子是你从火中取出来的!?你疯啦,那得多烫!?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留疤?”
“没事,我眼疾手快,一下子就取出来了。”
卫邀月反握住芙蕖的手,将梳子紧紧塞进她的掌心,叮嘱道:“我许了愿望,希望我的好朋友,好姐妹,芙蕖,能够一辈子平平安安。你一定要将这梳子带在身上,每天都用它梳头,它会保佑你的。”
芙蕖还是喜欢卫邀月精灵古怪的模样,见她一本正经,居然有点难过。
“月儿,你干嘛为我忧心那么多?我功夫好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反倒是你,如今在奉宸殿里,我也不得陪伴你身旁,你可要万事小心再小心。”
山神节的那天,听到乡亲说这梳子可以祈福许愿,卫邀月头一个就是想到了芙蕖。
自打认识了芙蕖,卫邀月就一直仰仗她的保护。不知道多少次,要是没有芙蕖拼死相护,她早就万劫不复。
这份情谊,她一直都没有机会回报。芙蕖功夫了得,心怀大志,本是有机会进安定司谋个职位的。可是为了保护卫邀月,她却拒绝了这样的好机会。
卫邀月的心中对芙蕖,总是常觉亏欠。
她欠身,一把将芙蕖抱住,用撒娇般的语气道:“我不管,反正我就要你好好的。等我的事情全办完,等我们出了宫,我一定助你进军营,实现你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