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半夜的,金乌军二十多号将士,就在元城公廨外安下了营帐。
第二天早上,来当值的衙差们都惊呆了,方太守也吓得不轻,偷偷拉着卫邀月在一旁问:“卫娘子啊,这这贺兰将军是来寻孙娘子,还是寻你的呀?”
卫邀月一听就知道,这方太守平日里也没少听八卦。
“找他未婚妻的,找我干嘛?”
“哦啧你看,我是不是得把他请进来比较好?好歹人家是盛都的上官,我这个地方官员,理应厚待。”
洪灾刚过去,公廨里除了郑家人,还收留了不少流离失所的灾民,不单是房屋,就连公堂里都睡满了人。
卫邀月啃着早上芙蕖走之前吃剩的半个饼子,道:“公廨里哪还有地方给他们住?如今天灾当头,谁还有闲工夫伺候他们?我看人家在门外住得挺好的,方太守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元城的灾后重建和搜救工作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方博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连身边活生生的一个当朝太子都没时间伺候,更何况是一个没正事儿的将军了呢。
“也是。今早手下人来报,说城南又有几户房屋倒塌,伤了好几位老人家。我这正要过去看看呢。”
元城乡下的房屋多半都是土屋,被水这么一泡,墙壁自然会倾斜倒塌。卫邀月记得,燕琢早就下令了,让衙役们以最快的速度疏散土屋的居民。
“城南没人去疏散民众吗?怎么还有人会受伤?”
“唉。”方太守无奈地摇头,道:“故土难离。那些房子很多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守着自己门前的农田,是老农户们的根。衙役们去疏散的时候,很多老人家都不舍得离开,坚持要守着他们的老屋,于是才导致了如今这般惨剧啊。”
卫邀月感觉自己的身体养得差不多了,整日留在公廨里也没有太多能帮忙的,于是主动请缨和方太守一起去城南。
起先方太守还不同意,后来卫邀月拉着燕琢一起帮着说情,方太守想着,女娘定是比他手下那些官兵会说话得多,兴许更能劝动那些阿公阿婆,这才松了口让她跟着。
门外,金乌军整顿好了,一列一列,整齐地站在公廨大门口。
方太守看着这阵仗,还以为贺兰枭生气了。
“贺兰将军,下官因洪灾忙碌,未来得及向您”
“无妨。”贺兰枭直冲冲道:“方大人要去何处?可是要去治灾?本将军与金乌军愿同去,助大人一臂之力。”
金乌军是整个大景最善战的精锐部队,平日里不是平定叛乱,就是攘除异族,方博可不敢使唤他们。
“啊不了不了不了。下官手下有官兵有衙差,够使了。”
贺兰枭仍不挪身,大有堵着人家公廨大门,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之意。
“元城洪灾牵扯民生,陛下记挂在心。他若知道我和金乌军身在元城,却对民间疾苦这般坐视不理,定会治罪于我。”
队列的最后面,刘冲跳了出来,对着卫邀月挥手大喊道:“是啊卫邀月,我还能着救灾立功呢!你赶紧帮着劝劝!”
刘冲进了一趟盛都城,胡子剃了,发型理了,衣服也换成了官兵的服饰,卫邀月差点没认出来。
不过刘冲说得倒是有道理。他和他那帮子山匪兄弟,若不趁着这个机会立功,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正式加入金乌军。
卫邀月侧过脸去对方太守悄悄道:“让他们跟着吧,咱们不是正好忙不过来,缺人手嘛。”
方太守也挡着嘴巴低声回答:“不行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担待不起。这可是金乌军呢。”
“你放心吧,贺兰枭和金乌军一身的本事,出不了什么事。而且他那人心眼儿大着呢,出了事也怪不到你头上。”
方太守点点头,“你比较了解他,我相信你。”
就这样,金乌军二十来号人和贺兰枭,老老实实地跟在元城官兵之后,来到了城南灾区。
这里有大片大片被洪水浸泡的农田,还有寥落可见的村落房屋,以及倾倒在路边的残枝枯木。
先前来的官兵们抬着担架从村子里出来,担架上的人周身盖着白布,已经完全没了活人的气息。
官兵见卫邀月来了,吃了一惊,忙往一旁躲了躲,道:“卫娘子你怎么来了?这里可不是小娘子该来的地方。”
几日的朝夕相处,卫邀月早就和公廨的这些官兵处成了朋友。
“你们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这这村里留下的几乎都是老人,他们不愿舍弃家宅,就这么冒雨守着,如今,大多数都已经”
卫邀月不敢仔细去看白布下盖着的人。如今雨虽然停了,可是被浸泡透了的土屋依然随时都有可能坍塌。逝者已去,眼下该重视的,是尽快疏散还在苦守的那些人。
方太守和卫邀月按照官兵的指引,来到了一处院子。
这个院子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院中的东西都已经被大雨冲得四零五散,西边的一间仓房已然坍塌,主屋虽然没倒下,棚顶也已经破了好几个大窟窿。
守在院子里的官兵见方太守来了,犹如见了活菩萨。
“大人,您可算是来了。这姜阿婆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说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屋子里。”
方太守扶着额头,摆摆手让院子里的官兵撤下去了。
“这个姜阿婆啊,真是没少让我操心呐。”
卫邀月听着,问道:“方大人认识这位阿婆?”
“认识呐。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姜阿婆?她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平日里就靠着种地卖菜讨生活。本来乡亲们看她可怜,都愿意多关照她的生意。可是这位姜阿婆啊,脾气硬得很,你越是表露出对她的同情和关怀,她越是觉得你在羞辱她!几次三番的,跟人家当街吵架,甚至还打过别人。你说她成日里惹事,却是一把年纪了,我是治她的罪呢,还是不治她的罪呢?”
事出必有因。
卫邀月问:“姜阿婆自年轻时,便是这般性子?”
“那倒不是。说起来啊她也是个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