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枭闪现一般上前,跪坐在卫邀月的面前,扶着她的手臂道:“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了。”白石一边说着,一边给卫邀月把了把脉,松下一口气道:“好了,都好了,放心吧都。”
眼前的视线慢慢清晰,贺兰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此时就在面前。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竟蓄了胡子,整日行军的风吹日晒,肤色也更加黝黑。如今看上去,阔别短短几个月,他却像是苍老了许多岁。
“贺兰将军”卫邀月并未抽回手臂,反而往前凑近了一些,盯着贺兰枭的眼睛,道:“民女有一件事,想要求您。”
贺兰枭也紧盯着她的眼睛:“你说。”
“刘冲所说之事,你既已查证,便应知他不是草菅人命、称霸一方的悍匪。先前欲刺杀你,不过是因为无知浅薄,误把江湖义气,当成了正直公道。他有功夫、心地淳善,此前诸事,不过是误入歧途。如果你能够将他收入编下,将其部下招安,我想他定能跟着你,建功立业,改写命途。”
贺兰枭沉默了。
在刘冲看来,这沉默足以说明一切。
“卫邀月,你这傻婆娘,还真帮我们这群土匪说话?金乌军里都是些什么能人,你以为谁想进就能进的?况且我刺杀大将军,这是死罪,我认了的。”
卫邀月真快让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气死了。
“我在帮你求情,你自己反倒不想活了。你舍生取义了,不顾盼姐了?还有你的那些兄弟,也跟着你一起陪葬?当年你来富店之时,不是就因为看不惯百姓疾苦、贪官当道,才不得已落草为寇的吗?难道你不想加入正规军,堂堂正正地扫除奸邪,建功立业?如今金乌军统领在此,你还不为自己试一试?”
听了卫邀月的话,刘冲茅塞顿开。他往地上磕了个十分实诚的响头,大声道:“请贺兰将军收我们吧!”
贺兰枭的目光一直定在卫邀月的脸上。
他太久没见自己的心上人,如今看她这般瘦弱负伤,心里百感交集,只想多看她一眼,再多看一眼。
“金乌军将士,皆经历数年正规历练,方可入编。而他们是山匪,我不能破例收他们。”
贺兰枭这话说得无情,却也是大实话。
金乌军声名在外,全都是骁勇善战的良将。这些山匪即便没有做过恶事,可也是散兵游勇,没有任何的纪律性。就这么收入编制,恐怕将来难以管教。
况且,景帝那边,也是说不过去。
卫邀月深叹了口气,不知道还能怎么,才能保住刘冲的性命。
“不过”贺兰枭又突然开口,眼神温柔地看着她,“他们跟随军队,治水赈灾,或许可以戴罪立功,免除罪责。”
刘冲俩眼瞬间放光:“我愿意!”
卫邀月不舍地看了贺兰枭一眼:“多谢。”
她知道,此一见,很快便又要分别。
贺兰枭有自己的使命,她也有自己要保护的人,要完成的承诺。他们的人生,似乎正在朝着不同的方向,快速前行。
今后会如何,她不敢想。她在内心暗自讥笑自己,真是可笑又贪心,总是不肯放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燕琢道:“如此我们就赶紧准备准备,回元城去吧。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本宫处理呢。”
“燕琢?”卫邀月伸长脖子看向燕琢,眼神里带着笑。
燕琢一眼,就知道她是有事相求。
“唉”他笑着叹气:“说。”
“就是刘冲他们要跟着金乌军走,可他的姐姐刘盼是个女子,不便跟着行军。你看,能不能让她”
“知道了。”
燕琢没再说多余的话,甩开袖子出了门,算是同意刘盼跟着他们回元城了。
刘冲转过去,给燕琢也磕了个头:“多谢太子殿下!多谢殿下大恩大德!”
事情告一段落,每个人看似都有了好的结果。
白石在屋内,还要给卫邀月下几副针。
细雨如丝,燕琢和贺兰枭难得平和地站在屋檐下,赏雨,也是道别。
“贺兰将军接下来是要去何处?”
贺兰枭顿了顿,答道:“盛都。”
燕琢微微侧目,没正眼看贺兰枭,问:“我怎么听说你此行是回来帮着抗洪救灾的?回盛都去干什么?”
“有事。”
贺兰枭的回答模棱两可,听着就有古怪。
燕琢望了眼院子外面停着的马车,心领神会,嘲讽道:“扶光如今怎么如此娇气?行军,还坐上马车了?”
贺兰枭知道瞒不住,而且是不仅瞒不住燕琢,也瞒不住卫邀月。
此行突然从西北折返,只带着二三十人,任谁都会觉得奇怪。
他表面上是声称回来帮着抗洪,实际上抗洪多他这二十人,少他这二十人,根本没什么区别。
这次回盛都,他是领了景帝的皇命,亲自送孙妍芝回宫。
贺兰枭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孙娘子病了,陛下不放心,让我亲自护送她回宫。”
“哟,亲自护送。扶光你如今真是琐事缠身,自顾不暇啊。东南打完,打西北,行军一半还要为个小娘子折返一趟。啧啧啧这订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了啊。”
“殿下何必讥讽于我?你明知我心中并无孙娘子,只是奉旨护送不得已而为之。况且当日我身中骨醉剧毒,她几经辗转出宫找来白石神医,又费尽心力为我寻来了龙血竭制解药,我终究还是欠她一分。”
“她为你寻龙血竭?”燕琢懵了。
贺兰枭中毒的那日,分明是卫邀月不顾一切地入了翠云山,请了白石入宫来。也是卫邀月不顾自己的终身,向延坦求来了龙血竭。
怎么如今,反倒是都成了孙妍芝的功劳?
这当中撒谎的人,到底是孙妍芝,还是景帝,燕琢不得而知。
不过他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卫邀月自己,也没有想向贺兰枭澄清一切。否则早在贺兰枭定亲那日,她就应该有机会说明白了。
还有方申、燕慎、沈阔这些人什么都知道,整日在贺兰枭身边,却也没有告诉贺兰枭实情。
那么这里面,肯定是有景帝的授意,不准他们如实相告。
真是讽刺至极。
燕琢敛眸,道:”哦那这孙娘子和白石还应该算是故人了。正好白石就在屋内,何不让孙娘子下车,让白石替她瞧一瞧?”
假的真不了。
孙妍芝只要下车来,跟白石见面一对峙,一切都可真相大白。
可是贺兰枭却拒绝了。
“她病是假。是我谎称她病了,要送她回去。陛下非让我亲自护送,倒是也无所谓,总之能将她送走便好。”
“她”燕琢说到一半,又犹豫了。
其实只要燕琢想让孙妍芝下马车,他堂堂太子,有的是办法。
可是神思中的某个角落,却突然冒出了个自私的念头——
【只要不解除误会,卫邀月和贺兰枭,就不会回到一起。】
“什么?”贺兰枭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她是颖妃的妹妹,颖妃娘娘人很好,希望你,能好好地护她回宫。”
“嗯。等到事情办完,我会尽快回来元城与你一起治灾。”
燕琢深呼吸,“随便,爱来不来。”
互怼,就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方式。
贺兰枭也早就习惯了,从来不真因为这三言两语与他生气。
他侧过身来,看了眼窗子内的卫邀月,又看了眼燕琢。
“其实,我很羡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