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仅众人大奇,连高肃都是不解,问道:“府里哪来的女中英雄?”
阿八此时倒有些得意,只道:“这个女中英雄当真是我佩服之人,听我慢慢说来,”又道:“当时,我瞧实在控制不住,家将已经生乱,要抢钱抢物抢女人,我知府里还有客人女眷,只能先保她再说,便去内府,遣人禀告郑尚书家的小姐现在外面情况,要护了她逃出。”顿了一顿,又道:“后来听丫环下人说,听得王爷那些……不好的传言,郑小姐是最担心忧虑的,日夜流泪不安,可是一听说了府里情况,她便擦干眼泪,走出内府去见这些鸟人。”
众人听得呆住,都是不信,其时,女子内眷只在内院,不能随便出来见人,何况郑家小姐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千金小姐,便是高肃是知道她胆识过人的,也是想不到的事。阿八见他们果然不信,又重复道:“她不肯跟我出逃,便要出来外府,当时连高二都吓得不知道躲到哪个狗洞子里去了,也没有哪个丫环胆敢跟她一起出来,她只一人走到外府,对着千多手执兵器的大汉说话,也不怕这众多人把她剁成肉酱,她说:‘众位英雄,请听我一言。’那些人又哪里想得到出来个小姐说话?也都愣在当地,竟无人再说话再动。”阿八因为佩服,便连称呼也改了,道:“这女英雄又说‘众位英雄从各地来到王府,与兰陵王便是宾主一场,现在兰陵王生死未知,你们便匆忙离去,若是他日兰陵王回来,请问各位今后何颜面世?’这女英雄看一看众人,又说‘何不有始有终,等事情清楚明了之后才决定各自去向,即不误众位一生美德品行,又不耽误众位今后前程?’”阿八说到此时,竖了大拇指赞道:“瞧这郑家小姐便是有三个绑在一起也没我粗壮,却是比我有用得多,便这么几句话,竟令这些门人食客家将全都心服,都各归其位,再不生乱。单是她这份走出内院的勇气,便令我佩服。”
众人听了俱是称奇,高肃也是心里感动佩服,现在毕竟郑珍儿孤身一人在府里,虽然局面暂时稳住总是令人担心,便不敢耽搁,领了众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三日便赶回邺城,他既然回来,京城里关于他的谣言便自然不攻自破,一路进到王府,正与郑珍儿在走廊上撞见,郑珍儿只‘啊’了一声,瞧了高肃呆呆站住,高肃望了她微微一笑,郑珍儿呆得一呆,便行了一礼,被高肃扶起时已是泪如雨下,泣道:“你终于回来了。”高肃握了她手并不松开,只道:“委屈你了。”郑珍儿摇头,只是又泣道:“你终于回来了,”这次却是喜极而泣,欢喜的声音。抱了高肃,伏到高肃怀里又哭又笑,高肃见她此种情形,心内感动,拥了她安慰,道:“我回来了,”花园里吹起阵阵和风,冬天最冷的天气过去了,四周里十分清静。郑珍儿只是伏在高肃怀里尽情哭泣,高肃拥了她轻声安慰,也不知过了多久,郑珍儿终于抬了头,拭泪笑道:“兰陵王远道回来,我却只让你在这久立,快请进去休息罢。”
高肃便携了她一起往里走
郑珍儿哭过一场,心情稍稍平复,这才发现高肃这次回来不象以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言行举止似是温柔有情,心内大喜,笑看高肃一眼,一转身又将高肃抱住,高肃便又双手环绕将她拥入怀中。郑珍儿倒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高肃不解,问道:“你又笑什么?”郑珍儿笑着摇头,道:“没什么,我心里高兴。”只与高肃相携而行,心里十分喜悦甜蜜,又问道:“兰陵王可要备上酒菜?或是茶点?可要休息?或是我预备一支歌舞解乏?”
高肃一概摇头,道:“咱们两个好好说话。”
到了厅里,郑珍儿终是令人备了几样酒菜果品,亲为高肃把盏,并不问高肃这几个月去哪了,有何事。亦并不述说自己这些日子来有多焦熬害怕,高肃向她举了杯道:“我敬你一杯谢你仗义出面,保住了我王府和我颜面,也慰你这些日子为我担忧辛苦。”郑珍儿忙道:“兰陵王如此,珍儿怎么敢当?珍儿既然投在兰陵王府,自当与兰陵王一繁俱繁,一损俱损,些微之力,都是珍儿应做份内之事,至于担忧,”说到这儿眼圈又红了,扯开话题自笑道:“其实担忧兰陵王的又何止珍儿一个人,这些天我幸得常常跟她一处说话,得到她劝解。”
高肃听得还有人为自己担心,便问:“这人是谁?”
郑珍儿笑一笑,道:“兰陵王可知道是谁去求太后得来了解禁令?”
高肃却是不知,当时和相愿正在说时,因相愿说要离他而去,便不及问到这事,后来一直赶路,便把这事抛在脑后。想了一想,他的兄弟叔侄平常都是各顾各的,不大可能,便是摇头。
郑珍儿道:“前些日子住在府里的妙真仙人,独孤姐姐回来了。是她去宫里找太后用三卦换来了解禁令,原来王爷还不知道?”两个月来,在高肃已不在人世的这些传言里,她和亿罗常伴了不安对泣,互相安慰鼓励,自然已都明白对方心事,这些日子早已如同亲姐妹一般。她知亿罗天性清高,面皮薄,只怕便是一片痴心,满腹柔情,高肃毕竟是粗心男子,并不曾察觉知道,而自己大胆追求所爱,终于换来高肃眷顾,少不得替亿罗委婉提起。
高肃不知竟是亿罗回了,只道:“我一回来就先进府见你,还没听说。既然她回了怎么不见她?”
郑珍儿瞟了高肃一眼,道:“虽然这些天来,独孤姐姐日夜担心,为你茶饭不思,却也不知为何,姐姐只说身上有孝,怎么也不肯在府里住下,现正在城里一家叫做静思观里落足。”
独孤亿罗有些孤僻,怕见生人,又不喜皇宫里规矩繁多,如今委屈求全去求太后自是全为了高肃,为何不肯来王府?高肃却是有些不解,然他与亿罗相识以来,亿罗的所作所为,他也并非完全无动无衷,此时想起种种,便知又是一个对自己情义深重的女子。正想到此处,却有随从十二进来禀报,道是有杜弼等几位朝中大人知道王爷回来,纷纷过来送礼拜访求见,高肃听了便道:“有人送礼便收下,现在不见人。”十二应了退下去应付那些大人,高肃因还有事要办,又想着相愿要走的事,安慰过郑珍儿并谢过之后也不多坐,珍儿也不留他,再喝了一杯出来,阿六、十三、十五三个正坐在门外栏杆上说话,此时见他出来便站起随他而行。高肃边走边道:“家将生乱的事尽快查妥处置,领头的死罪,调查处置情况随时来报,”十五应了一声‘是’,便先走了,高肃又道:“叫高二打点一份聘礼送往郑尚书府上,近日迎娶,”十三应了一声,便也退下,这些事倒并非都是些不容延误的急事,只是他们常在军中的军人习性,军情战事往往紧急,刻不容缓,早已养成这个令出便即刻去办的习惯。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如此,高肃又道:“带人去静思观和阿二一起迎请妙真回来,”如今亿罗回来了,一直未见阿二,自然是还跟随在亿罗身边保护,阿二这人有些顽固不懂变通,高肃既然让他保护亿罗,在命令撤回之前,他便一心一意去做,其他纵是天大的事便是高肃的生死都很难阻止。阿六应了‘是’,因见身旁再无别人便不忙退下,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一边又跟了几步,高肃顿了一顿,便问:“你知不知道三师父现在在做什么?”阿六回道:“刚才相先生正是在查府里门人作反闹事之事。”高肃点一点头微喜,只想,三师父还肯管我的事便好,挥一挥手让阿六去了,便径自去找相愿,阿四正同阿七、十七在花园里玩一种握槊的武力游戏,看见他身边无人进了相愿房子,便过来就近在相愿房外继续玩耍,听侯差遣。
高肃走进房内,见相愿正端端正正坐在窗下写字,便悄不声地上前替他磨墨,磨了一凹墨,道:“师父现在忙,我以后再来找师父说话,”便想就此糊弄过去。正要赶紧出门,相愿叫住道:“你等等。”高肃便又有些不安,望了相愿。相愿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一吹,道:“你我师徒一场,这陈情表你留着,对王爷将来若许有用。”话音未落,阿七又跑了进来禀道:“王爷,徐太医前来送礼求见。”
高肃这次不看阿七,想来相愿这次是真的生气,阿七老是这么插科打浑自然不是办法,又听相愿说出刚才这话,竟是决意要走,无心要留。他们师徒多年,他自是知道他师父虽然性情温和,但自有一股文人的执拗脾性,倒比武夫还说一不二。当下,心里便是难过,只道:“师父责怪徒儿任信,自有处置的方法,师徒关系却不是说断就能断的。”顿了一顿,又对阿七道:“咱们按醉酒误事,未误军事的军法处置,取棍来。”说着,便解衣带,脱了锦袍,又解中衣,阿七不去取棍,忙回道:“王爷并未误事,且不在军中,不按此法。”高肃闻言来气,指他骂道:“我想打人还要按法?”阿七见他动怒,再不敢多话,应了一声,飞跑出去。
相愿捡起衣服替他披上,道:“你不要胡闹,咱们好好说话。”
高肃反推开他道:“有什么话等打了再说。”此时阿七持了棍来,又通知了一众随从都赶了过来,要向相愿求情,高肃又脱了中衣,只穿了一件单薄小衣,见取来了棍,便单膝跪在相愿面前,他一跪下,所有人连相愿自然都立即趴跗在地,不敢再站立,相愿跪地道:“王爷,你如今长大,我该教的也教得差不多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何苦如此?若是这样逼我留下,那我当真是看错你了。”
高肃道一声‘师父请起’,道:“我惹师父生气,这是该受的,并非为逼师父留下,等责罚完毕咱们再谈去留问题,师父若决意要走,我自会做出妥当安排,只是不管走到哪里,你我总是师徒。”又令身后随从起来,道:“打二十军棍。”
身后十余个随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起身,更不敢去拿军棍。但高肃之令也不能不从,众人便都去看阿七,一则他平常比较聪明,有些小计谋,再则众随从之中他武艺力气最弱,便是动起刑来也是最佳人选。阿七被众人的目光盯得没有办法,却也是不敢。此时唯令是从的阿二不在。这些人便都不知怎么办,又都去看相愿。
相愿只得道:“你起来,我不走,也不怪你了。”
高肃摇头道:“师父,我当真不是逼你留下。”只点名道:“阿三动手。”却是点了个最有蛮力的。阿三无法,只恨恨地瞪了一眼阿七,磨磨蹭蹭上前,忽地瞧见高肃扭头向他怒视而来,慌忙上前抓了棍子举起,却又手软了,瞧高肃单膝脆地,形容俱美,便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下不去这个手,何况一直是他们敬服的主上?高肃见他这么胆大的人也不能动手,其他人更加不敢了,叹了一口气,道:“你取布蒙上眼睛,不要当我是兰陵王,若再不能行刑,如此无用之人,以后也不要再跟我了。”
阿三呆了一呆,阿四脖中围了个青巾,便取下上前替阿三蒙眼系上。阿三情知自己若有留力也会被高肃知晓不满,说不定还要重新来过,只觉眼前一片漆黑,一咬牙,没有十分力,也有七、八分力胡乱敲了二十记,只听到后来除了棒打之声,还听到有其他兄弟惊呼,却也顾不得这许多,趁着一口气打完便连棍软倒在地。高肃一下一下受了,也不立起,定了一定,方道:“师父可曾消气?”
相愿见他后背血迹纵横浸透薄衣,滴下泪来道:“我本来是有些生气,但仔细想想,你不过是情重,这是天性,你并没有大错,我当真没有怪你。”
高肃方才站起,挥一挥手让众随从都出去,恳声对相愿道:“我希望师父能留下,但一定要走我也不敢阻拦,南陈陈蒨、韩子高,北周宇文觉、宇文邕、杨坚,都是当今天下英雄,帝皇人物,又都爱才。我与他们都有些交情,可予推荐,另再千金相赠,这些不能抵师父教导之恩万一,你不要推辞。”
相愿见他本来一道道的伤口,现在已经有一条条滴流状血滴往下流,只道:“你快去敷伤,我再想想,咱们再说。”此时,刚才走开办事的阿六、十三、十五也赶了过来,进来将高肃扶了出去。相愿却是为难,有些犹豫不决,他认识高肃时,高肃还小,他已认定将来高肃必是个英雄人物,可成一番大业,然而这次经此一事却令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只因高肃如此看重不过是件玩物的女子不说是英雄,便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也已经超出常情常理。却不知以后如何,会不会再犯?若是如此,他相愿本是有一番雄心抱负的,确是要早作打算才好。正自考虑。忽地瞧见门外面一个红衣清秀少女正朝这跑来,正是几月不见了的袁静,便是心喜,袁静也是笑嘻嘻的跑进,还没进门便道:“相叔叔,我回来了,”到了相愿跟前又连声问:“你想不想我?”相愿点一点头,道:“好像又长高了。”忙让人上茶上点心。袁静道:“这段时间你好不好?我早想回了,可是小姐,”吐一吐舌头,道:“现在该叫韦夫人了,她的病一直严重,我放心不下,直等到前些天才好了一些,御医说是死不了了,我才能回来。”
相愿却也有些奇怪,病怏怏的便是不愿嫁高肃,高肃又不会强迫她?又干嘛急着嫁人?袁静一直在南陈陪着陈夜来,想必知道其中缘故,正要开口问一问,却忽然顿住,有些疑惑,只想凭高肃的人才,又对陈夜来一片痴情,这天底下能够拒绝的女子恐怕并不太多,忽地想起高、陈二人之间变故是从高肃那一次突然离府而起,而高肃那一次的突然离府发生在静儿去南陈之后,时间十分吻和,便不由打量一眼袁静,只想:难道是她在其中捣鬼?口中只道:“我很好,总是这样。”
袁静又问:“那你想不想我?我可想你的笛声了。”正吃着点心,忽地瞧见相愿目光,便问:“怎么,有事么?”相愿知她察颜观色十分厉害,忙收回目光,只道:“我瞧瞧你气色好不好,”他心里怀疑,然而此事并无证据,若是实言问她,便是她在其中捣鬼也定不会说实话,心里稍一转念,便是笑容满面,道:“你想我的笛声,那还不容易,”说着,取笛在手吹奏起来,却吹的是一个十分欢快的曲子,吹完了笑问:“好不好听?”袁静听完有些发怔,道:“相叔叔,你心情很好对不对?”相愿呵呵一笑,道:“被你这丫头猜着了。”袁静便也高兴道:“相叔叔为了什么事开心?说出来我也高兴高兴。”相愿怔了一怔,略显难言,只道:“这个你就别问,总之是好事就成,”又令人上酒来喝,甚是舒心道:“你相叔叔我解除了一个大烦恼,这几月来真是畅快。”
袁静只骨禄骨禄眼珠去想,却是猜不出来,撒娇道:“相叔叔,你说出来,让我也开心开心嘛。”
相愿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好道:“说给你听倒不妨事,就怕你不小心说漏嘴给你肃哥哥知道就不好了。”
袁静听得如此,倒显得相愿看她比看高肃更重,对她比对高肃更亲,便是欢喜,连忙保证道:“这是咱们俩个的秘密,我保证不叫肃哥哥知道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