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只觉身体、精神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外面仍是飘飘洒洒的无边雪舞,地上早已经是厚厚盖满,高肃便想寻个安静宽敞之处练练拳脚,展展身手,却是这么一段时日以来把武艺都给荒废了。只持萧出门,多日未出门,如今走出倒也稍有一吐闷气之感,便迎了风雪大步踏雪而行,不觉越走越远,忽听身后有人追赶。回头看时,却是皑皑白雪地上那青衣少女在雪地中沿着他的脚印跌跌撞撞追来,怀里抱了个包袱,终是一滑,整个人便倒在雪地中,高肃微奇,忙过去相扶,问道:“怎么了?”
青衣少女自雪中仰起头来,眼中含泪望了高肃道:“公子要走,我来送一送。”自是以为如今高肃养好了伤便要离开。
高肃却是暗自苦笑一声,他有禁足令在身,这次是违抗圣旨偷偷出门,这抗旨便是杀头死罪,若是出门不过短短几日时间或许还可蒙混过去,如今过去一月有余,这时候恐怕早已经闹得全城皆知,当下见这少女动情,也是不忍,摸一摸她脸蛋道:“我不走。我一回去便要掉脑袋。”
少女怔了一怔,问道:“公子是逃犯?”
高肃笑一笑,道:“算是吧。”
少女见他不走,早已含泪笑起来,对他是逃犯倒不觉什么,反而有些欢喜。
高肃正要扶她起来,一低头瞧见包袱中露出紫裳一角,心里一凛,拿过包袱打开,正是那套紫色裳裙,他本已经撕成碎片,现在却又变成了一套完整的衣裳,只是以前是淡紫色薄纱,现在成了淡紫色薄纱上布满紫色鸢尾花,便是用这绣的美丽鸢尾花花纹将碎片连合起来,然而却巧夺天工,不见针脚,丝毫瞧不出缝补的痕迹,犹如这本来就是一袭绣着鸢尾花的美丽裳裙一般。这般奇迹,也只有这少女巧手才能完成。
少女见他看到,只道:“我想这衣裳公子随身携带,定是公子心爱之物,因此一片片找齐了缝好,待公子要走时再送做临别之礼,或许公子以后见这衣裳时也会想一想我。”这少女慧心,却是早已经猜到。
高肃又摸一摸她的脸蛋,替她拭去泪水。因她扭伤脚裸,便从地上把她抱起往回走。回到房里正要放到床上,这少女只是红着脸眼泪未干,靠在他怀里脸上眼中俱是情意流转,神情甚是动人,便俯身去吻她泪水,又伸手解她衣带,忽地觉得少女身子发抖,便停了手,问道:“你不愿意?”他却不喜欢强迫别人。
那少女摇一摇头,又点头,也不知是该摇头还是该点头,忙只羞声道:“我是怕我出身寒薄,没有学过礼仪规矩,什么也不懂,伺候不好公子。”
高肃笑道:“你瞧我是讲不讲规矩的?”
少女红着脸微微摇头,软在高肃怀里,从此日夜伺侯,更加经心。只是有次半夜醒来不见了高肃,推窗瞧见他在外面对月迎雪饮酒,便忙起床去厨房炒了两个热菜预备给他下酒,端了小菜出来时,早见他趴倒在桌上,以为他喝醉了,怕他冻出病来,要上前请他回房再睡,走到近处,却见月光之下,映出他的满面泪光。当下呆呆站了半晌,再不敢上前惊动,只悄悄的退了回去睡下,装作什么也没瞧见。高肃在这住下,沈家也有猎户用的弓箭刀叉,只是这弓箭弦轻,只能射三十步到五十步远,高肃拿了去山中打猎活动活动手脚,半日射完三十支箭,便让这少女的父亲领人去山中捡拾野物,不但能卖钱,且饭桌上也常多了鹿肉、野猪肉等野味,少女又用剥下来的狐皮给高肃做成大衣,她手巧,做出来的衣服特别合身舒适。高肃便与这少女在这里做起平民恩爱夫妻,甚是悠闲。
二十
高肃如今寝、食渐渐恢复正常,毕竟是从小军中养成的习惯,每日不到五更天便要起身练武,那青衣少女倒没这么早的习惯,只是也不说什么便也陪他起来伺候他穿衣洗漱,高肃以往早起是要检阅军队早操晨练,如今只自己每日去外面空地练习两个时辰武艺。
这日练完武艺,太阳已经升起,他穿着单衣却已是热气腾腾冒汗,只踩着地上残雪走回,却见所住木屋映入眼帘却是一片狼籍,满屋东西都被翻洒倒乱,箱柜都被东倒西歪翻扔到堂屋,他出门时可不是这个模样,只怕是这期间遭强盗了,却不知那少女怎样,打量一圈快步走进房内,因少女常与富豪官商织绣,所以房中有不少锦缎、金线、银线等值钱物品,此时都被翻在地上,并没被人取走,不像是遭了强盗。应该是被人搜查过房子。走进房正见那少女蹲在房角哭泣,显然害怕,此时见到高肃便起身扑到他怀里,急声道:“公子快逃,他们来捉你了?”
高肃抱一抱她安慰,问道:“别怕,来的可是官兵?”
少女点头道:“他们在房里搜过,还问我话,形容模样正是公子,”顿了一顿,她只当高肃是逃犯,又道:“我骗了他们说没有见过你。”却望了高肃忧虑问道:“现在怎么办?”
高肃便也觉不妙,这个时候他已经违了圣旨,如果是自己亲随部下出来寻访,必定是私下里悄悄进行,声势越小越好,官兵这么明目张胆寻拿自己,莫非自己现在当真已被通辑死罪?倒也怕不来这许多,他深知官兵习性,既然这里已经大搜过,却是没有这么勤快短期内会再来搜查,暂时可得安全,瞧这少女发抖害怕,只笑道:“你不必害怕,我便是掉了脑袋,也可保你一家一生富贵。”
少女听了愈加脸色苍白,反哭了起来,急道:“求公子不要说掉脑袋的话。我不要富贵,只要公子好好活着。”高肃只想,虽然现在太后、二叔未必想杀自己,只是这个二叔若是发起酒疯来是不认人的,便不可以常理揣测,只怕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只是见这少女一番痴情,倒也为她所动,正要安慰,却又听窗外道:“沈大娘在么?”少女忙一边拭泪,一边答道:“王大娘,我就来。”方依依不舍的离了高肃怀里,又小声道:“公子不要死。”拭着泪出门去了,外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那王大娘边动手收拾,边说:“你这里也被搜啦,我家里刚才也搜过了,翻得一团糟。沈大娘又不在么?”
高肃在房内听到,只想,我便是住在这也没见过什么沈大爷沈大娘。那青衣少女也去收拾东西,回道:“嗯,我娘和爹出门去了。”
王大娘又问道:“就是来捉他的么?”少女忙嘘了一声,那王大娘便压低了嗓子又连声问道:“他还在这里没被捉走?他到底是什么人?”声音压得极低,只是高肃练武之人,耳目较一般人灵敏,仍是听得清清楚楚。显然这王大娘是知道自己在这里的,少女也是小声,却是欢喜庆幸道:“幸亏刚才公子出门去了,躲了过去。”
王大娘又道:“只怕躲过这一次,躲不过下一次,我听说查得可严了,城门都封锁了,一个一个人对着画像瞧,路边牵了四五十条大狼狗在找。一家一户挨着搜查,盘问。”
少女急了,悄声道:“王大娘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张老爷家的绣屏我不收你钱了。”
王大娘生气道:“这孩子,跟我说这话,你不当我是你大娘了?我早把那些官兵骗过去了。我只是担心你,别走上你苦命的娘那条路,他是什么人你都不清楚,这种人靠不住的。”
高肃这话有些不懂了,这少女的娘只听说每天都跟她爹出门了,似乎好好的,又怎么苦命了?那少女只低声道:“他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
王大娘只是恨声道:“傻闺女,跟你娘一样傻,真是天生的一对傻母女。”少女不作声,埋头捡拾东西,似是认了,王大娘又道:“你娘生病了,想喝鲜鱼汤。”
高肃愈加不懂了,她娘不是跟她爹出门了?怎么又生病了?只听见少女忙道:“现在有鱼卖么?再贵也没关系?”
王大娘道:“我早瞧过了,现在这种天气,江上的冰都没化呢,哪找鱼去?我那还有小半条咸鱼,等下蒸好了给她送去。”少女便又不作声了,半晌东西捡拾得差不多了,王大娘又道:“素和公子的雪中猛虎绣屏怎么办?他可是会催上门的。”
少女道:“那个还要修补,只好求求他再多给两个月时间。”
王大娘道:“我瞧他不会等,定是要拉你抵债,他看中的可是你这个人,按说素和公子就很不错,年纪轻,生得也是漂亮,又有钱财,倒可与你般配,可恨你爹你娘,嫌他只是个商人。”
少女不愿意听,只羞声道:“王大娘,我现在有人了,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了。”
这王大娘想是性子比较爽直,只道:“什么人?你不好好为自己寻个归宿,当真也想跟你娘那样?”
少女又不作声,过得半晌,听得哭泣之声,那少女低声哭了起来,也不知是为了她苦命的娘还是自己,王大娘忙道:“好啦,大娘不说了,孩子别哭了,我也是心疼你娘,心疼你。”
这王大娘倒纯是一片好心,又低声劝慰少女,此时高肃开始打坐修练内功,便没听到她们说话了。只将一套内功口决循环运转了几遍,便觉通体畅快。运功完毕,却见那少女推门进来,含笑道:“公子,晚一点儿做饭好么?我去钓鱼,咱们晚上有鲜鱼汤喝。”那王大娘想是早已走了。
高肃见她倒颇有孝心,这么冷的天为了病母要去凿冰垂钓,只道:“我正要出去走走,便去叉两尾鱼回来。”说着,因外面天又阴了,便取了斗笠戴上。
少女见高肃如此倒有些不好意思,上前帮他戴好斗笠,又帮他披了蓑衣系上,道:“其实是我娘病了,想喝鱼汤。”
高肃便问道:“你娘不是跟你爹出去了?”
少女道:“我还有一个娘。”高肃便有些明白,想是她爹也娶了多房,一个常跟她爹出门的娘比较嫌贫爱富,一个生病的娘比较命苦。自己却是一个都没见到过,披上了蓑衣,也不拿钓杆,只选了柄钢叉便出门而去。到了江边,冰已经开始融化,能够听到水声,水面只有薄薄一层冰,高肃在冰上捅了个窟窿,因冬天鱼潜得比较深,倒也颇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叉起两尾各七、八斤重的大肥鲤。只用草绳绑了挂在叉上,空中果然又飘起了风雪,这天气甚是反复无常。
叉了鱼回来,远远又见门前甚多人,倒是微奇,只想莫非自己判断失误,还真有这么勤快的官兵又来搜寻自己?只将斗笠压低一些,慢慢走近,瞧起来这队人群中有轿有车有马,亦有官兵,瞧衣着是高阳郡的地方官员和兵士。高阳郡本是高肃的封地,只是这个地方自去年他驱突厥有功受封以来还从没来过,甚至连账本都没细瞧过,因此这里的地方官员却是不认得,也不知姓甚名谁。正在瞧时,却听人中一个蓄着鼠须的地方官道:“她是素和公子的意中人,不得无礼,请她出来。”便有两个士兵捉了青衣少女从房里拉出,青衣少女虽然害怕,却也跟出,只道:“素和公子,绣屏我正在赶,再有两个月便好,你不要捉我,求求……”正要跪下相求,便听一人道:“不要求人。”正是高肃将手中钢叉往地上一顿插好,双掌挥来,把两个士兵打飞,又拎住了她,阻住她下跪之势。高肃从三丈余外飞身而出,打飞两人,刚好说完‘不要求人’这四个字,拎住少女之时,却是一个人字话音刚落。
两个士兵不经打,口吐鲜血登时死了,众人见突然窜出一名渔夫轻轻一挥打死了两个士兵,都是一呆,鼠须官呆了一呆,道:“拒捕杀人,反贼可敢报上姓名?”却也见这高肃厉害不敢造次,反纵马后退几步藏在众兵后面,又对一手下道:“快去请府里高手过来增援。”这手下领命奔马而去。又令道:“围了这反贼,别让他逃了。”十几名士兵便远远将高肃围住。
青衣少女回过神来,见这些官兵要捉高肃,只央求道:“公子快走。”
高肃杀这些浓胞,倒还真是耻于说出名姓,只负了手对那鼠须官道:“你还不配问我姓名。我正久未杀人,手痒得很,等你高手过来再打。”他如今也不知是不是杀头的罪,听得有高手,倒也心痒,恨不得痛痛快快打一场,哪里肯走?
忽听马车里一人轻‘咦’了一声,车帘掀开,里面坐了一个二十来岁,容貌俊俏的年轻人,眉眼弯弯,嘴角上翘,长了一副讨人喜欢又显得精明的笑模样,瞧了高肃一眼,下了马车抱拳道:“在下和士开,先祖是西域胡商,本姓素和,因此朋友都喜称我素和公子,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高肃瞧也不瞧他,只问青衣少女,道:“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道:“这素和公子去年重金订了一扇绣屏,说是若未完成,或是稍有暇疵,”声音便低了,道:“以人相抵,我爹收了他的金子,现在,我未完成,他便带官府来捉我。”她却没说这绣屏便是被高肃弄破的猛虎下雪山那幅,因线断布破修补起来十分麻烦,因此再赶也还需两个月才能完成。
和士开被高肃冷落,倒也不恼不怒,只道:“我家世代行商,买卖讲求一个信字,一个和字,既然双方当初约定,愿买愿卖,便要照约行事,方不失和气,如今你们违约不遵,我无奈之下,少不得要请官府出面主持一个公道了。”他这种商人,阅人甚多,自是处世圆滑,瞧见高肃虽然斗笠蓑衣,瞧不全面,却已是形容不俗,也怕无意之中得罪了贵人,又道:“公子到底如何称呼,哪里人氏,大家都说清楚,不要产生误会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