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锦帕却仍遗在桌上,高肃铺好,只轻念道:“纵横起落前朝覆,剑定江山铁马骁。千古艰难惟相守,世情岂阻此心昭。”竟把改朝换代,一统江山都看作易事,最难却是两情相守,他此时却是不大认同,只想,他们是两个男子,不为世情所容,所以才有这些变故,我与陈夜来却是天作之合,十分般配,想必定会是美满无比。想到此处,便是微微一笑。
此时相愿已经令人带袁静过来,对高肃道:“我把静儿带到邻殿说话,定要问出真相,你在这儿听着。”
高肃回过神来,想了半晌,才明白过来战马投毒事件并非无意,乃是袁静故意为之,而相愿如此安排,便是即不愿伤及袁静性命,又要弄清楚这其中原委。却不知袁静为什么要害自己?当真想不明白。只走到门边,掀了门帘向邻殿望去,见袁静被人带进那殿,穿着浅红色裳裙,愈加衬得眉清目秀,神情又十分乖巧。瞧起来便是一个听话伶俐的小妹妹模样。一转眼见了相愿坐在椅中,只委屈跑进,道:“相愿叔叔,他们冤枉我。”
相愿沉声道:“你跪下。”
袁静愣了一愣,慢慢跪在地上,撒娇道:“相愿叔叔。”
相愿道:“这次若是那人武艺再强一点,或是高肃自己武艺弱一点,他就已经丧命,你为何要这么做?”
袁静只茫然道:“我只牵了一匹最高最大的马,也不知道是匹病马。”
相愿微微叹息,道:“静儿,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你跟我说实话,我还是你的相愿叔叔,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还不满三岁的时候,你就懂得看人眼色说话,可是,你如今连我也骗,那我只好……”相愿话未说完,袁静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便成串流下,相愿虽然满腹经纶,聪敏异常,对哭泣的小女孩始终没有办法,便慌了手脚,他自从答应袁德照顾袁静,却多年与袁静分散,一直未尽到责任,已觉愧疚,此时见她大哭,便已心软,拉起袁静,用衣袖拭她泪水。袁静挣脱开来,哭道:“我知道你只疼肃哥哥,不疼我。你不要我了。”
相愿道:“我是他的师父,是你的叔叔,你们对我是一样的,我不许他伤害你,也不许你害他。”又哄道:“莫哭,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怪你,更不会不要你。”
袁静道:“那如果我要杀他为我父母报仇,你是帮他还是帮我?”
相愿只‘啊’的一声,忙问:“你怎么知道的?”当年袁静还小,这些事应是不知道的。
袁静道:“我在迎阳山庄再见到你的那天,肃哥哥在一旁脸色古怪,你把他拉到一旁说话,我悄悄跟过去全都听到了。”
相愿又是一愣,袁静早听到这事,这些天却装得若无其事,看来自己当真还是小瞧了她。袁静又道:“我父母两条命,他父亲算抵了一条,他还欠我一命。”袁静这么说,自然便是承认骗得相愿答应自己给高肃牵马,便是存心要趁高肃出战时以病马相害,只是许多天过去高肃一味守城不出,差点以为陷害不成,后来仓促要求备马,袁静便给战马投喂了有毒的鲜桃仁牵出交给侍从,虽没害死高肃,却也令他重伤。
相愿终于明白事情原委,一时为难,道:“你那天听到我们说话,难道不记得我说过什么?这是你们父亲之间仇怨,你和高肃都是无辜,再说这次若非高肃命大也已命丧你手,他已经答应不怪罪你,你和他从此便算两清了,好么?”
袁静破啼为笑,爽快答道:“好。”
相愿道:“那你立下誓来。”
袁静便是一呆,扭过头不说话。
相愿见此知道袁静又是虚言欺骗自己,并没有真正改变心意,不由变了脸色,这些年他把一生心血都倾注在高肃身上,便是要靠高肃实现心中一个非常大的抱负,因此高肃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如今却想不到袁静与高肃水火不容,只觉难以抉择,在殿里缓缓来回踱步,陷入苦思,脸色阴晴不定,过了良久,只有无奈暗叹一声,黯然道:“你回去收拾随身物品吧。”
袁静只观察相愿脸上神情,疑道:“你要赶我走?”
相愿摇一摇头,无力坐倒在椅中,轻声道:“我跟你一起走。”高肃在后殿听见相愿要离开,便是吃惊,又是不舍。
袁静倒是高兴,道:“这样也好,咱们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他便是,我瞧相愿叔叔还是疼我多一些。”虽是高兴,她善会察颜观色,见相愿脸色不对,又见他眼中竟沁出泪水,便是奇怪,反上前替他揩泪,道:“可是你一点都不想跟我走,很难过,对不对?”
相愿点一点头,道:“是啊,我心里很难过。你要是能够释去胸中仇怨,与高肃言和该有多好。”
袁静见相愿虽然极其不愿,却并不丢下自己,可见他是真心对自己好,流下泪来,不愿他难过,低头想了一想,道:“我答应你便是,我发誓再也不害肃哥哥,以后若再害肃哥哥性命我便吐血而死。”
相愿闻言大喜,道:“高肃出来,”高肃便掀了门帘走出,倒把袁静吓了一跳,相愿令袁静给高肃磕头赔礼,让他们两人言归于好,高肃自然也不希望相愿带了袁静离开,见袁静跪下忙扶了她起来,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陈夜来在外面叫自己名字,忙道:“过去的事就算了,咱们都不要放在心上。”说完便匆匆几步出殿而去,相愿见此情形不由微微皱一皱眉头,暗想,高肃如今毫不忌讳住在南陈皇宫,又似乎越来越安于此地,应当提醒他早回北齐,不然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当真便会如了陈霸先的意。
高肃走出殿,便见陈夜来牵了大牙和另一匹马正在甬道上等他。见他出来,把大牙缰绳塞他手里道:“大牙还你,以后再不要弄错了,咱们快走。”说完便翻身上马,高肃奇道:“去哪?”见陈夜来已经纵马向前,便也上了马追去,陈夜来不管仍在宫内,只快马加鞭道:“嫂嫂走了,咱们去把他追回来。”
两人骑马出了皇宫,直向北而去,一路上见到鲁悉达、杜稜等几个认识的将军也正往那边赶去,赶到北门处,因这些天战乱,因此城门附近一带都比较冷清空旷,没有闲杂余人。远远便见地上以欧阳頠为首跪了十余人,挡在韩子高身前,韩子高立在当中,没有骑马,也没有持剑,只比平时脖子上多系了一条青巾,正说道:“以后再不要叫我陈夫人了,”欧阳頠随即回道:“是,韩将军。”高肃、陈夜来见此情形,又有行事周全的欧阳頠在,恐怕韩子高想走也不容易,便不忙上前。却听韩子高又道:“也不要叫我韩将军,我甚么也不当了。”欧阳頠不知该如何称呼,只道:“现在陈将军在外追歼王琳未归,请……不如先回宫等将军回了再说。”
韩子高道:“将军说再不与我相见,正是要现在走才好,你们不要拦我。”
陈夜来闻言怔了一怔,似乎想起什么,掉头对高肃道:“如果我说再不见你,是说着玩的,你不要当真。”高肃笑一笑点头。
韩子高见他们挡住去路,便道:“你们这是要捉我回去么?”
欧阳頠忙道:“不敢”,退到一边,让出道路,韩子高走出城门,欧阳頠、周铁虎等人也牵了马在后步步跟随,韩子高无奈站住,道:“你们这是作什么?”
他一停下,欧阳頠、杜僧明、周铁虎、程灵洗、侯瑱、鲁悉达、徐陵、杜稜等十余人便又单膝跪地,欧阳頠赔笑道:“将军的脾气夫……你也知道,你要走我们不敢拦你,咱们也不敢回去了,不如你带了我们一起走,我们都愿跟随夫人。”
韩子高一心要走,又被他们纠缠住摆脱不掉,正自无可奈何,不知怎么办才好,忽听一骑飞奔而来,陈夜来回头看去,正是陈蒨如飞赶来,便是喜道:“将军来了。”欧阳頠等人听见便都暗暗松了一口气,韩子高亦是一怔,低头想了一想,便抬了头望向陈蒨。陈蒨赶到,下了马,看得出微微气喘,望了韩子高,眼中似乎有什么,却并不说话。韩子高也望了他不说话,一时安静。这下除了饶有兴致等着看戏的高肃、陈夜来二人,地上跪着的杜僧明等十余人却都在这安静中颇觉尴尬,虽然陈蒨和韩子高的事世人皆知,但毕竟是私事,又是主上,自要在他们这些属下面前保持上级威严,这么安静,也不知道是不是陈蒨当着他们有什么服软求情的话不好说出口,都觉头大,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个个只偷眼去瞧欧阳頠,要看欧阳頠的眼色行事。谁知欧阳頠想得又是不同,他见此次与平时不同,韩子高似乎当真要走。若是他们回避后万一走了韩子高,以陈蒨的脾气恐怕便要人人自危,说不定还要怪到他们头上,此时只能跪在这里表示忠心,便是韩子高走了,他们也可以少担一点干系。如此想着,便只是纹丝不动的低头跪着。其他人见他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跪在当地。一时静悄悄的过了半晌,方听陈蒨道:“药已经煎好,回去喝药吧。”声音里似乎有一些恳求的意味,却又不大明显。韩子高仍是不说话,只低了头便朝他走去,陈蒨正自惴惴,此时方放下心来,嘴角上扬,露出笑意,向前迎上几步,韩子高的眼里似乎也掠过一丝笑意,二人并肩往回走。见他们走远了,地下诸将各自互相瞧瞧,有几个吐了吐舌头,俱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有惊无险,大功告成。
陈夜来只歪头瞪了高肃半天道:“为什么你的脾气没有我嫂嫂这么好呢?”
高肃奇道:“为什么是我?”
陈夜来被他问住,怔了一怔,辩道:“因为我和大哥都姓陈,所以我们的性子都很急,你的脾气就应该要好点儿。”两人骑了马缓缓往回走,过了一会儿,陈夜来叹了一声,甚是遗憾道:“白白赶来看热闹了,一点忙也没帮上。”高肃微微一笑道:“要是有你‘帮忙’,韩子高恐怕就不能这么顺利回去了。”
陈夜来听不懂,便问:“什么意思?”高肃摇头说:“没什么意思。”又走了两步,陈夜来仔细想想,便指了他道:“你是不是在取笑我?”高肃又说:“没有。”纵马向前,陈夜来在后追赶,两人嘻嘻哈哈,一路打闹回宫。
进入宫门时,便见有十余人围成一处,却是数名侍从围了一个老妇,正是吴淑媛。吴淑媛本已年高,受过鞭刑,这些日子又担惊受惊,早已病倒数日,被陈夜来安置在端华殿养病,眼下却不知她为何出现在这里?陈夜来纵马上前问道:“吴婆婆,你在这里做什么?”
吴淑媛对皇宫虽甚熟悉,对如今宫里的人全已陌生,此时见到陈夜来,便喜,道:“小兄弟,我听宫女们说南城已经解禁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宫里的人了,为什么不放我出去?求小兄弟跟他们说说,让我出去罢。”
陈夜来道:“可是你的身体还没好呢?你安心在这养病,等病好了再走不好么?”
吴淑媛回头望了一眼皇宫,毫无留恋之色,道:“这里已经不是我呆的地方了。”只望向远处,神色温柔道:“我恐怕是好不了了,既然死后不能与他同葬,只愿在活着的时候能够天天陪他。”陈夜来瞧吴淑媛一脸病容,转一转眼珠,问高肃道:“咱们陪吴婆婆一起去白下,好不好?”此时建康战危已除,高肃也差不多伤愈,她似乎也预感到高肃即将要离开,她的思想比较单纯,没想到以后成亲那么远,只舍不得眼下分开,便没事也要想些事出来缠了高肃,深怕他突然就走了。
高肃察觉到陈夜来的想法,亦是不忍拒绝,点一点头,陈夜来便欢喜令备车,车夫驾车出来,高肃、陈夜来便弃了马上车,同吴淑媛一起径去南城。吴淑媛十分感谢他们两个,道:“谢谢你们送我,若不然我可能到不了白下,再也看不见先帝了。只是,我便是死也要死在白下陵园。”
陈夜来动容道:“婆婆你放心,等到那一天,我定把你和梁武帝合葬一处。”
吴淑媛闻言大喜,脸上也平添了几份光彩,便就在马车里给陈夜来磕头,道:“小兄弟对我大恩,也不知该怎么谢你,只能下辈子做了牛马来报答。”
陈夜来忙将她扶了坐了,见她气色这一下子便好了许多,道:“你要谢我那还不容易?你的歌唱得很好听,我喜欢听你唱歌。”
吴淑媛靠了车厢坐好,微微一笑道:“我别的都没有,值钱的东西也被人拿光了,倒只会唱小曲儿。你爱听的话我这就给你们唱。”说完,便即开口唱道:“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这唱曲儿也是一门学问,吴淑媛因有病在身,说话时声音已是比较虚弱,只一扬声唱起,歌声却是圆润婉转,抑扬顿挫,无不恰到好处。她唱的这是‘莫愁歌’,亦是萧衍所作。陈夜来听了一句便道,这个我也会,便同了吴淑媛一起唱道:“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陈夜来边唱边随了节奏轻轻拍掌,指了高肃道:“你也唱。”高肃怔了一怔,若是敕勒歌,他还会唱几句,这个可一点不会,便摇头道:“我不会唱。”陈夜来道:“那你吹箫。”高肃把绿玉箫取出拿在手里,这箫他从小带在身边已经习惯,只惯于顺手当作武器使用,还没有想过有其他功能,便道:“这个我三师父倒是擅长,不过我还没有学过。”陈夜来听了便笑起来,笑得十分开心,道:“你天天带着它,有谁会知道你竟然一点都不会?”高肃倒没想到会给人这层误会,只讪讪道:“友人所赠信物,带在身边做件武器倒也顺手。”
陈夜来笑声顿住,笑容顿在脸上来不及散去,只怔怔地看了高肃发呆,那只绿玉长箫温润纯良,下面坠了一个明黄玉凤,雕工精巧。如此美丽可爱之物高肃随身携带,日夜不离,可见十分重要,也不知是何人所赠,心里便是说不出的难受。
高肃并不知陈夜来心里想法,只突然听不见她的歌声了,取笑她道:“我说怎么这曲好听得多了,原来是你没有唱了。”若在平时,陈夜来必要反驳回来,最少也要做个鬼脸表示满不在乎。这次却不言不语,只是发呆,高肃便是暗自纳闷,问道:“你怎么了?”
陈夜来惊醒过来,不答他话,扭头掀了布帘去看外面景色,道:“也没什么了不起,小时候韦哥哥给我削了一支木剑,我也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