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进门的是一宫女装扮的二十多岁女子,提了一盏灯笼,眼睛半合半闭,脸上神情似醒非醒,只提了灯笼向那小床上一照,打着呵欠自言自语低声道:“这小丫头又跑哪去了?”似是困极,拖着脚步,便又掩了门出去了。不再管她,高肃手掩床上之人嘴时触手滑腻,心知亦是一个女子,却不知此时有无吓晕过去,若是没有还需杀了她以便脱身,因此回头看去,一看便是既惊且喜,只见床上睁着一双惊恐美目望着的自己的正是陈夜来。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正欲扯下面巾告知自己来意,忽见陈夜来眼中害怕神情跟白天骂人时的凶样完全不同,白天莫名其妙被骂,现在便忍不住想吓她一吓,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娶陈夜来,并不避忌,只嘿嘿一笑,松了手调笑地向她凑过去,假装要掀她绸被非礼。陈夜来只睁了双眼直视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格外清澈,只望了他突然开口赞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高肃便是怔住,怎么都觉得这话应该是他说才对。却见陈夜来眼睛里露出一丝疑惑,接着道:“我好像在哪见过?”
高肃便奇,问道:“你不怕吗?”
陈夜来闻言便是神色一变,这才知道惧怕起来,只惊恐万分道:“我不出声,你快走,你要是敢碰我一根头发,我就杀了你。”
陈夜来突然会这么害怕,高肃倒没想到,他知陈夜来武艺不低,应该不会这么老实软弱才对。便更是觉得奇怪。不由接口道:“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起来杀我?”
陈夜来满脸涨得通红,眼泪顺着眼角流下,道:“就算我杀不了你,我的恩人一定会杀了你。”
高肃哼了一声,问道:“你的恩人是谁?”
陈夜来道:“他叫做高肃,很厉害的,你要敢欺负我一下,他一定会杀了你。”
高肃闻言喜不自禁,只想:她说的是我,不是陈蒨也不是韩子高,眼见她还在流泪,又是心喜又是心乱,忙扯下面巾替她拭泪道:“别怕是我,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陈夜来怔怔的盯了他,确信是他,眼中便是欢喜,却闭了眼睛,轻声骂道:“你这个淫贼。”高肃闻言心神一荡,只呆呆盯着陈夜来,见她青丝散乱在枕畔,满面绯红,紧闭了眼睛,睫毛却在不停颤动,微翘的鼻尖下红唇娇艳微噘,便是突然紧张,心跳如雷。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心里害怕起来,不敢再多看,面红耳赤地慌忙向后退去,退到床边差点摔下去,却听陈夜来又道:“他们脱了我的……,你先去外面替我找身衣服来,咱们逃走。”
高肃本自意乱心慌,忽听这话便是有如惊天大雷,什么思想都没有了,只觉手脚冰凉,便听一个声音颤声问道:“你告诉我,是谁干的?”却是连自己都觉得这个声音陌生,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陈夜来也觉这声音奇怪,睁开眼睛来,只见高肃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出,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形容十分可怖。有些害怕,道:“你别生气,我再也不说你是淫贼了,我知道你不是。”
高肃不语,正待再问一遍,却在此时,又听门吱的一声,一个女声小声道:“小姐,我给你弄来衣服了。”高肃猛地欣开床幔,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面目十分清秀的小丫头手里抱了一抱小兵的服饰正朝床边走来,猛地见床上钻出一个男子,手中衣物便吓得跌落地上。挥掌便向他劈来,却也会几分武艺,一边急声道:“小姐,你没事吧?”
陈夜来道:“我没事,你们别打。”她话未说完,高肃只一挡一掐,便掐住了小丫头咽喉,问道:“你说,是谁把她……关在这里?”
那小丫头倒也像小姐脾气,并不害怕,十分倔强,瞪着眼睛道:“是当今皇上,如何?”
高肃又问:“他在哪里?”
小丫头此时也见到高肃神色可怖,闭了眼睛道:“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这小丫头倒有几分气概,高肃现在震怒,她若是说出来,说不定反而会顺手杀了她,但她宁死不说,高肃反而敬她,只把她甩过一边,只听身后陈夜来不解问道:“高肃你怎么了?你要做什么?”因没有穿衣服,不能追出。高肃大步出门而去,出了端华殿,便直朝正宫潜去,他要去杀皇上。
他熟悉皇宫格局,一路避开守卫,潜进正宫寝宫。正是当年他见梁武帝处,只是如今自然守卫增多,便攀柱上梁,沿梁悄然而行。只见前面传来光亮,几名宫女侍从都在寝宫外打瞌睡,继续前行,寝宫里也点了两盏灯烛,底下只有两人,迎面龙床上一个略显富态的老人靠床头半卧,除了冠,只见有些稀疏的黑白相间发髻,半卧龙床,想来便是新晋皇帝陈霸先,难道便是这老家伙欺负夜来?高肃咬一咬牙,却也看清他对面另有一人坐在椅上,瞧背影似乎正是陈蒨,与他形影不离的韩子高此时却不在。高肃见陈蒨也在,虽然愤怒如火,但知道不是他对手,便只好暂时按捺,只秉气凝神潜在梁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叫陈蒨发觉。
却听背影那人道:“皇上你还是先安心养好病。”正是陈蒨。
那老人果然便是陈霸先,却原来病还未痊愈。他开口便是叹气,道:“怎么安心?我这一生的心血都用在外事,无暇顾及家里,让这两个女儿没有得到管教,大的任性得寻死,小的淘气得不怕死。”看来他们二人谈的却非国事,乃是家事。
陈蒨道:“小夜已经懂事长大了,这次多亏她去南皖报信及时。连周文育那几个大将都夸她是将门虎女。叔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高肃闻言愣住,小夜?报信?陈夜来是陈霸先之女?只听陈霸先哼了一声,道:“她少给我出去惹祸就行了。”高肃恍然大悟,原来陈夜来竟是陈霸先的女儿,陈蒨的堂妹。明白这一点,首先便舒了一口气,怒气尽消,既然陈夜来是陈霸先之女,陈朝小公主在皇宫里自然是不会被人欺负,只是一场误会。放下心来,连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其实早应该从陈夜来与陈蒨夫妇的亲密举止看出些端倪的,况且都是姓陈。只是谁会想到陈霸先的女儿会去冒充小兵?
却听陈霸先又问道:“你回建康这么久,有没有回去看望过妻子儿女?”
陈蒨答道:“回过家一趟,现在事情太多。”
高肃听了又是心想:原来陈蒨除了韩子高另有妻子儿女?他不知道陈蒨认识韩子高时已经二十六七岁,自然以前早已娶得有妻妾,生得有子女。后来相识韩子高以后,便把妻妾中未曾生育的全部遣回原藉,只留下已生子女的几个。
陈霸先又问:“子高有没有去见过霞儿?”
陈蒨摇头,低声道:“见了又如何?”
陈霸先叹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道:“霞儿快死啦。”他从一个村吏奋斗而成开国皇帝,一生叱咤风云,光辉荣耀,然此时看起来,脸色略有疲惫,微微发福。似乎也不过是一普通老者。叹息又道:“我一生戎马,从未想过这两个女儿,现在终于做了皇上,女儿却连公主的福都没命享。”望了陈蒨,苦笑一声,又道:“想起来,我能坐上这帝位还全靠霞儿,若不是霞儿,你也不会一怒之下杀了王僧辩一家,有王僧辩在,怎轮得到我?”
高肃听了便奇,只听说陈霸先当时与王僧辩结盟,因为政见不合,陈霸先速杀了王僧辩。却怎么又与陈霸先的女儿有关?自然陈霸先速杀王僧辩确实有许多蹊跷之处,当时陈霸先势力比王僧辩弱,而陈霸先一直求稳,主张的是结盟,并不主战。他甚至在王僧辩缺粮求助时,拨了自己所有五十万石粮食中的三十万石给王僧辩,怎么就突然会在一天之内,卒不及防的速攻到城下杀了王僧辩一家?
这其中缘故外人自是不知。却另有典故。原来陈霸先为求结盟,将大女儿陈霞满与大司马王僧辩的儿子王颜订了婚。陈霞满看过自己的未婚夫后,觉得是个美男子,得意地对自己的丫环道:“世界上还有比我的王郎更美的男子吗?”丫环答:“传言‘天下莫不知子高之娇,不知子高之娇者,无目者也’。”公主慕名去见韩子高,一见之下无法自拔,于是展开了可以说疯狂地追求,连母亲的珠宝首饰都拿出来送给韩子高。陈蒨大怒之下,不能拿自己堂妹怎么样,只带兵攻到城下一天便杀了王僧辩、王颜父子。陈霞满方知韩子高并非一般男宠,无法追求得到,因此相思成疾,日夜咳血,命在旦夕。
陈霸先咳嗽了几声,又道:“我如今也是患病在身,欲将这帝位传与你,天下美色,任你予取予求,你能不能看在叔父薄面,救一救你霞妹?”
陈蒨道:“叔父,皇上无需多言,你要我离了子高,那是万万不能。”
陈霸先道:“这些年你对子高之情,我都看在眼里,正是因此,我才问你一句,长此以往,你便打算怎样?”
陈蒨道:“便是这样,我做将军他做夫人,我做王他做妃,一世都这样有何不可?”
陈霸先道:“你自然没有什么不可,子高却要背负这一世娈童之名么?你们毕竟同性,为世所不容,你当他是妻子,陈家军这些亲信甚至我都可以当他是陈夫人,可是在天下人眼里,后人眼里,韩子高始终还是一个……”
陈蒨猛然立起,显然有些沉不住气,只道:“天下人怎么看,怎么想,也只好由得他们了。”
陈霸先继续道:“好,名声可以不顾,你当初许以富贵让他随了你。这些年,你可曾做到?”
陈蒨道:“我教他武艺,教他打仗,教他……”说到此时,便是张口结舌,再说不出话来,他教韩子高这些,便是让韩子高助他征战,想想这十年来,韩子高随了他东征西战,出生入死,巅沛流离,竟是没有过上一天的安稳日子,便是哑口无言。
陈霸先道:“如今南朝混乱,我虽称帝,却更成为各路人马的目标,恐怕以后都没有好日子过。凭子高的人才,要享富贵何其容易?便是当初依附张彪恐怕也比跟你享福。”
陈蒨低了头,显然陈霸先所说并不假,陈霸先又道:“你若真想他好,陈朝长公主驸马,对韩子高来说,难道不是最好?”
陈蒨转过了身,他刚才坐着站起一直背对高肃,高肃只能见到他背影。此时便能见他侧面,映着烛光,只见他脸上半明半暗的筋肉抖了一抖,道:“好,如果他要离开我,我绝不阻拦。”
陈霸先略摇一摇头道:“正像你说的,十年来,你教他学成文武艺,他也是实心眼的孩子,怎会背信离你?如果他当真这么无情无义,也不值得你陈大将军倾心相待了。”见陈蒨不做声,又追问一句道:“他今年也有二十六、七了吧,你还要误他到什么时候?”
高肃听了心想,陈霸先为救他大女儿性命,要拆散陈韩这一对。却不知陈蒨怎么回答?眼见底下陈蒨神色阴晴不定,十分难看。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细微声响,高肃偏头看去,旁边梁上另有一黑衣蒙面人悄然行来,不是杨忠是谁?杨忠显然是见下面只有二人,一个皇上一个王侯,并不认得站着的那人却是陈蒨,未免有些大意,好在陈蒨此时心思繁乱,竟没听到这声响动。高肃不由心里一急,忙朝他轻轻摇手,示意小心。杨忠见他摇手,却不明白他的意思,反悄声道:“二弟,你快我一步。”这一声普通人听不到,陈蒨如何听不到?话音未落,陈蒨只喝问一句‘谁?’随着这一声,手指轻弹,一物从手中疾射而出,直朝横梁上杨忠面门射来。杨忠料不到这人如此厉害,卒不及防已至鼻尖,却是一只小小指环,匆忙之间只能向后躲避,整个人便从梁上翻身落下。陈蒨伸手便向杨忠抓去。此番变故太快,便连高肃也想不到陈蒨功力如厮,大殿横梁离地少说也有五、六丈,陈蒨只听发声之处弹出一只轻巧指环便逼下杨忠,这份力度和准度,恐怕比起天下第一勇士斛律光射落云中大雕之事也并不逊色。眼见陈蒨向杨忠抓去,高肃知道大哥不是陈蒨之敌,更知以大哥身份不能落入陈蒨之手,不再多想亦从梁上跃下直扑陈蒨,忽又见一条黑影如箭般从门口射进,直朝陈蒨怀中撞去,陈蒨哪能被他撞到?弃了杨忠,避过高肃,一掌便向这人头顶拍去。眼看便要拍上,这人抱了头乱喊道:“别打,是我。”陈蒨闻言一惊,猛地收掌正停在那人额前一分,掌风把他小兵帽子击落,满头青丝纷飞,自是穿上小兵服饰赶过来的陈夜来。这一下险之又险,若是她喊得慢了一刻或是陈蒨收掌不及,便要粉身碎骨,陈蒨也自心有余悸,喝骂道:“你不要命了。”陈夜来看到梁上又跃下一个黑衣蒙面人,也是呆了一呆,来不及多想只忙跑到杨忠身前相护,道:“将军,你不要杀他。”
陈霸先看到是她气道:“谁给你的衣服?不是下了令谁也不准给你穿衣服。”
高肃自她抱头之时,已经猜到是她,只是从五、六丈高的梁上跃下,在空中一招之势未完来不及救,差点吓晕过去。此时见她脱险,便是长舒一口气,知道陈夜来是把杨忠当作了自己,看到她刚才舍命相护,又是感动又是生气又是摇头,心却仍是暗跳不止,听了陈霸先这话却是奇怪,只想:他为何要不给衣服陈夜来穿?哪有父亲这样对待女儿的?他不知道陈夜来从小时便不喜针织女红,专好舞刀弄剑,缠了堂兄和韩子高学得一身武艺,专好出去打抱不平,行侠仗义,做大英雄,实则总是惹是生非,闯出不少祸事。以前陈霸先和陈蒨忙于战事,再说本都是草莽出身,也不大管她,除他们之外便再没有人能管得住她。后来陈霸先见她难以管教,也曾关住她不许她出门,甚至用绳链将她锁在宫里,却都被她逃出。这次回来,虽是立下大功,但得知她一个女孩儿家竟敢女扮男装混入敌营数月,未免太过胆大,不知死活。一气之下,竟然令宫女脱了她衣服,都不许给她衣服,要令她老老实实躺在床上数日予以惩戒。他虽擅长带兵,显然对这两个女儿却是没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