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肃闻言心猛地一沉,原来如此,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是这种态度了。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身份,小兵跟自己在一起,他们自然是信不过北齐兰陵王。因此根本连话也不让那小兵有机会说。却没想到是这种情况,既然身份已经拆穿,他是不能生还了,心里便也生出一些凄凉,莫非他当真只能活到十五岁?口中只道:“你说我是北齐兰陵王?”
韩子高缓声道:“难道不是?这个年纪,这种相貌,这样的马上功夫,这天下除了兰陵王,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人。”
高肃道:“你们既然认定我是兰陵王,上次放箭射我不死,怎么倒不杀我了。”
韩子高笑一笑道:“你在这里,死与不死有什么区别?再说我和将军都很好奇,想看看你只身来到南皖到底为何目的,有甚居心?”
高肃闻言一愣,便是心里苦笑,如果说他北齐兰陵王这一趟纯粹是为了帮助一个南梁小兵,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除非是他实在闲得无聊或是疯了,但他既不是闲得无聊,更没有发疯,
陈蒨夫妇不再理他,并肩出去了。
高肃站在厅中思忖半晌,如今他身份泄露,陷身南皖军营,性命握在对方手里,也不可能逃脱得出去。死便死尔,再这么拖下去,小兄弟愁也愁死了。再不多想,便也跨步出屋,直朝大殿走去,远远便闻见酒肉香气弥漫,吵闹嘈杂划拳之声震天。只见庭前几千兵士大多席地而坐,大口喝酒吃肉,一路穿行进大殿,另有两、三百将士,成群围桌而坐,
当中一大桌,正有陈蒨夫妇二人和十余名大将一桌喝酒。高肃在殿中站定,朗声高喊道:“陈将军,你即不去见我兄弟,可否让我讨教几招?”
殿中本来喧哗无比,只是高肃朗声喊出,声音竟凌驾于众声之上,一字一字清晰传出。众人皆闻,便渐渐安静,众大将都不识高肃,只有杜僧明、周文育等几名大将以及陈蒨的心腹亲随识得他是将军下了令要监守的客人,却也不知他的身份。一时殿中便有人议论纷纷,不知怎么回事,又有人讥笑高肃自不量力或是喝醉了酒,向陈将军宣战。
高肃愈加背了双手,道:“无论胜负,我不求活命,只需你去见我兄弟,我敢只身来此,你难道便不敢与我较量。”
众将士有骂的,有笑的,但见高肃貌美,因不知高肃身份,又不知他与将军什么关系,一时也不怎么样,身旁一个近一点的彪形大汉便起身来拉高肃道:“小鬼,将军正在饮酒,没空理你,出去玩去。”高肃反手一扣他脉门,抬腿踢他膝盖,大汉整个人便‘哎呀’一声趴在地上。这人自是吃亏在没有防备,若不然也不会被高肃一脚踢倒,只是趴在地上后竟半晌动弹不得。众人又是轰然有声,正在吵吵闹闹,却听陈蒨喝道:“腾出个地方,我便活动一下给众位兄弟下酒。”
众将士见将军愿意同这少年交手,却也都感惊奇,七手八脚抬桌,三下五除二便把桌子推到一处,空出中间地方来。一个小将请缨道:“这个小鬼将军胜之不武,不值将军动手,不如交给末将收拾。”几名小将便也纷纷请缨,陈蒨只把手一举,道:“这人敢一人闯我军营,值得我跟他打一场。”众人便都安静了下来。
韩子高取了一柄宝剑,道:“几位参将言之有理,何必将军动手?别被人取笑咱们欺负小孩子,不如就让你的徒儿我代劳。”韩子高本是出身贫寒,世代都是织鞋匠,但美貌惊人,十六岁时逃兵荒回乡,路上正遇两军交战,杀红了眼的两军无人忍心伤害韩子高,竟停战将韩子高送到安全地带。当时带兵的陈蒨看到被乱军保护的韩子高,震惊于他的美貌,上前附耳问句:你可愿随我同享富贵?韩子高应诺,登上他的马车做了他的娈童。从此形影不离,陈蒨倾心教授他骑射武艺,读书写字。因此韩子高常玩笑是陈蒨徒儿。
陈蒨望他一眼,笑一笑点头,仍旧坐下斟酒。
众将士显然认为过于兴师动众,韩子高武艺之高,罕见敌手,是南梁人尤其是陈家军的骄傲,骑射功夫更是连师父陈蒨也自叹弗如。他二人擅长剑法,有双剑合璧,天下无敌之称,早已名满天下,而高肃不过一陌生少年,只觉大可不必由韩子高出面。免不了议论纷纷,不知高肃来头。
高肃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绿玉长箫作为兵器,想了一想,又道:“如果我死在这里,烦请你们不要告诉我那小兄弟,就说我告辞先走了。”
陈蒨只随意的饮酒观看,便是已认定他必败,点了点头,应了。
高肃年少,因此先抱拳说一声‘得罪’,便左掌划圈,右手持箫从中直捣向韩子高的面门。韩子高向后飘起剑从身底而出挽出朵朵剑花刺向高肃胸口。高肃早见那小兵在乱军中使出‘凤舞九天’的招数,因此见韩子高使出这招朝阳丹凤并不觉惊奇,知这一招只上路为实,其他剑花为虚,早用玉箫等在上路格开剑身,左手便取住韩子高脉门,只是他左手受伤无力,旁人或许能拿住,现在对手却是韩子高,韩子高一挣便即挣脱,只‘咦’一声,仗剑站稳。也知若非高肃手臂重伤无力,此时他便已一招输给高肃,微微一怔,剑身一荡,盘旋而进,便是一招凤翥鸾回,高肃的功力本不如他,只是胜在知己知彼,早料到他会凤舞九天,又从小演练凤舞九天谱,烂熟于心,因此不管剑气如何,只避开实处,迎着剑气而上,箫指对方咽喉。韩子高第一次猝不及防被他拿住,现在自然有了防备,见此变故便撤剑回防,斗了几招,韩子高本聪明,便猜到了其中奥妙,二人同时使出这路招式,便犹如同门拆招,武器几乎不再相交,却更显凶险,都是早知招式空隙之处,因此招招直指对方弱处,以险化险。直看得人心惊胆战,然他二人又极美,凤舞九天本来闪、转、腾、挪之时讲究的便是姿势曼妙,刺、挑、点、劈均具古风雅致,由这二人使出,便发挥得淋漓尽致。凶险之时却是犹如行云流水,妙诗美画,众将从未见过这么美不胜收却又惊心动魂的打斗,看得如痴如醉,竟自都不由自主的秉气凝神,数百人的大殿中能听见二人打斗时衣裾发梢拂过空中的细微声音。
高肃虽在对方并不知道自己也会凤舞九天的情况下抢占先机,却因手伤不能趁此良机制住韩子高,几招过后,韩子高有所领悟。招式一变,虚虚实实变化无穷,高肃本是逊他一筹,况且手又有伤,便穷于应付。眼见面前剑光闪闪,分不清孰真孰假,挥箫挡去,忽见剑光一收,一剑从中刺来,自己已迎前,无法撤身,眼见那剑到面前却突地一抖,从他身旁划过。正自不解。却见韩子高收势撤剑飞身后退,站定了道:“咱们刚才斗了也差不多有三百合了吧,不相上下,我比你大十来岁,你又有伤,算我输了。”
等韩子高说完这话,又返回陈蒨身旁,只嫣然一笑道:“徒儿给师父丢脸了。”陈蒨道:“你不想伤他,所以让了他两次。”到了此时,众人才回味过来轰然叫好,早知陈蒨与韩子高武艺高深,平常难得一见,今日才算真正见识,果然是妙不可言。韩子高便也罢了,早已名满天下,却这不明来历的少年,年纪小小,竟也是如此厉害。众人看过这一场赏心悦目的打斗都是大呼过瘾。
陈蒨便与韩子高一同立起,对高肃道:“我跟你走。”三人走出大殿,便朝高肃所住的客房一路行去,高肃也知刚才韩子高相让,道:“刚才是我输了。等你们见过我兄弟,我自会将项上人头送上。”
高肃话音刚落,陈蒨突然拔剑,直指高肃,高肃虽明知在这南皖如果陈蒨要杀自己,自己动不动手都没有区别,却是下意识的侧身,却觉脚下一紧,便往后倒去,他只注意上面这一剑,却不妨陈蒨这一剑其实是掩人耳目,只把他绊倒,那剑被顺势架上他的脖,道:“你的项上人头早是我囊中之物,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高肃虽是被偷袭,但一招被制,且这一招正是他刚才踢倒殿中大将所用的招式,南梁大将被他一招踢倒,陈蒨自是感到有失颜面,因此只同样一招便也让高肃受制,如今剑架在高肃脖子上,只需轻轻一下便将人头不保,高肃也是无话可说,见死在眼前,总要将小兵所托之事办妥,便道:“有两句话,第一句,陈霸先病重,急等你回京主持,第二句,王琳已反,要来杀你。”
陈蒨便是愣了一愣,想不到他临死之言这么出人意料,道:“这便是你那兄弟要说的话?”
高肃道:“正是,如今他托我的事我已办好,你便动手吧。”
陈蒨哼了一声,道:“这便是你北齐的阴谋?”
高肃微微一笑,道:“话我已带到,信不信在你。”
陈蒨望了高肃,脸上浑不信任,正在这时,却有一个小将持信从廊上跑来,只道:“禀将军,湘州王琳盟军已到城下,要请进城。”陈蒨回头道:“开城迎接。”
小将得令而去,陈蒨又望了高肃一眼,略有犹豫,又道:“等等。”小将便站住等候吩咐。
陈蒨扔了剑,不理高肃,与韩子高一同进屋去了。高肃能够不死,却也是暗地舒了一口气。
陈蒨二人进房良久,高肃知道他们正在向那小兵详细问话,便只靠柱坐在廊上的红木栏杆上自己苦思,自己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他倒不是怕死,男子汉大丈夫死不足惜,若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自是轰轰烈烈,死得其所,可是他却稀里糊涂掺合进南梁国事家事困在这里,或者干脆杀他几个南梁大将自己再死也算有所值。自己现在却是在一心帮助他们,若是不明不白,就这样死在这里那当真窝囊,以后人人都要说起北齐兰陵王为解南梁之危而遭误杀岂非奇耻大辱?做出这等事情,别说陈蒨信不过他,连他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陈蒨二人从房中出来时,也不看高肃,只对那小将嘱到:“通报王将军,就说我酒醉沉睡不醒,请他们驻扎城外一日,明天再说。”瞧这样子,仍是犹豫不决,这也难怪,他自是没有任何理由相信敌国大将而与盟军生隙。
高肃自去房中探视小兵,那小兵任务完成,精神便好了很多,黑脸上透出红来,觉得自己办成大事,十分欢喜。高肃却知道陈蒨虽已问过话,还不一定相信,恐怕最后仍会辜负小兵的这一番心思,便是暗暗着急。直到入夜时分,便有一个侍兵过来传高肃,道是将军有请。高肃不知陈蒨突然找自己何事,因反正没有一丝求生的希望,倒反而无所畏惧,只随了侍卫而行,走到二门时,迎面见一个陌生大将从里出来与他擦身而过,似是风尘仆仆远道刚来。高肃一直进内厅,便见陈蒨夫妇二人在座,脸上神色如常,并看不出有什么事。陈蒨请坐他便坐下。却听陈蒨沉声道:“我已得到密报,你们所言都不假。”
高肃闻言方自替小兵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那陈蒨望了他,眼中仍有不解,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高肃坦然道:“我敬这个小兵一片忠心,是条好汉,因此相助。”他自是一片心思想助这小兵,却没想到反而因自己的身份被陈蒨看穿让陈蒨不信小兵所言自是他没有想到的。
韩子高却是微微一笑,瞟了陈蒨一眼,道:“我赢了,将军输我十两银子。”
高肃不懂这话,只是这是他夫妻对话,便也不便发问。
陈蒨低头略一沉吟,方道:“若非是你,我早已迎王琳进城,等到这密报来时已经晚了,你这次报信有功,我放你一次,以此相抵,互不相欠,下次咱们若是战场上见,绝不留情。”
高肃闻言倒也意外,他知自己将来必是南朝劲敌,现在命在他们手中,因此并没有想过生还。陈蒨却能有这心胸不杀他。却也让人敬佩。当下答道:“那是当然。我可以走了?”
陈蒨道:“我即刻便要连夜出发赶往京城,你兄弟有病,不宜与我们同行,你好好照顾。”说完起身欲行,高肃倒想不到还有这事,怔了一怔,方喃喃应道:“也好,反正我也要回建康。”韩子高只一笑,对陈蒨禀道:“将军,我再跟他说几句话。”
陈蒨点头去了。韩子高便又坐下,解释道:“我跟将军打赌,说你没有阴谋,只是为了帮那小鬼。”
高肃这才明白他说赢了将军十两银子的意思,自己都奇怪,道:“你信我?”
韩子高微微点头,道:“那日我放箭射你,他舍身救你,你又以身护他,我便是从那时候起信你。”微微一笑,并不看高肃,目光只移向窗外,唇边一直含笑,只轻声道:“这样很好,你说,人活一世什么东西是最要紧的?”
高肃没想到他留下来便是要问这不相干的话,一时没有准备,想了一想道:“实现心中抱负。”
韩子高摇头道:“这个努力便可以做到,世上有很多要紧的东西,钱财,权势,功名只要努力便可以得到,可是唯有一样东西可遇不可求,你便是再能干,再努力也不一定能得到的。”
高肃只想:这是个什么东西?这么稀罕?便问:“是什么?”
韩子高道:“世间最难求的便是情之一字,”说着,望着窗外的眼神便温柔起来,轻声道:“我也是差不多你这么大的时候,那一年,我十六岁,有幸见到了将军。”
高肃却是听不明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只是见他神情妩媚,令人动心,便想:这韩子高有艳倾天下之称,果然名不虚传。
韩子高回过神来,便是抱歉的笑一笑,脸先红了,道:“其实,我只是想说,当有可能需要你抉择的时候,请你多考虑考虑,什么才是对你最要紧的,什么才是错过会后悔的。”说了,起身告辞道:“将军还在等我,我得走了。”
高肃仍是听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茫然问道:“你也有过这样的抉择么?”
韩子高淡淡一笑,道:“我知道我是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