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内容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
她问他,【在吗?】
贺南序指尖一动,回了一个【在。】
面对他的秒回,初黎却有些犹豫了。
于是,贺南序一直盯着聊天界面上方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只见对方反反复复地停顿了好几次后,才弹出来一条消息。
【今天下班,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吗?】
男人唇角不经意间轻扯了一下,正想着回复,那边却又很快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晚上还有事的话,我自己开车回去也可以。】
贺南序直接回了两个字,【一起。】
初黎赶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贺南序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刚准备坐上去却一眼发现车上放了一个很漂亮的小蛋糕。
初黎顿了几秒,余光瞥了一眼车上冷峻疏离的男人,发现他并没有要多说的打算。
于是她默默地将那个蛋糕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身上。
她的确有点饿了,便拆开盒子,吃了一口。
蛋糕是绵软细腻的口感,不是过分甜的那种,带了一点青柠的味道,吃起来很清爽。
初黎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没话找话,“这个口味的蛋糕,我之前没吃过,还挺好吃的。”
她舀了一勺,递到他的唇边,“你要不要试一下?”
正在开车的贺南序偏头看了一眼,倒也挺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嘴,就着她吃过的那个勺子,吃了一口。”
初黎连忙问道:“味道还行吗?”
贺南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像是答非所问似的,“贺太太这是在……求和?”
求和?
初黎想,是吧。
“那如果我求和的话,你能不生气了吗?”
要是换做平时,贺南序肯定一个台阶就给她下了,但这一次,他却明显没那么做。
“一个蛋糕就想收买我,贺太太是觉得我真的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她才不会这样以为。
初黎比谁都明白,像贺南序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他好好跟你说话,不代表他好说话。
他退一步,不代表你可以得寸进尺。
所以,初黎态度很诚恳,“我没想着一个蛋糕就想收买你,你哪怕要我给你亲手做一百个,一千个蛋糕也行,反正你想我怎么做,我都可以的。”
“哪样都可以?”
被他这么一反问,初黎原本很坚定的某种信念,反而摇摇欲坠了一下。
她想起了昨晚。
她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再像昨晚一样,也是可以的吗?
初黎眼底突然涌现的犹豫挣扎,倒是让贺南序觉得有点好奇她这会到底在想什么?
反正他也不急,安安静静地给她思考的余地。
就那么想了好一段路,初黎突然说,“是,哪样都可以,像昨晚那样……都行。”
贺南序愣了几秒,没想到她刚才竟然一直在考虑这个。
他不留痕迹地扯了下嘴角,“贺太太,你是觉得岔开腿在我身上动一动,就比什么都见效是吧?”
初黎:“……”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不正经的话,初黎耳根莫名一热。
男人嗓音磁性低醇,“事实呢,也的确如此。”
昨天晚上一开始,她也主动过。
她主动起来的时候,很爽。
后来她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他才被迫接下那主动权。
初黎抿了抿唇,脑子里又是短暂的挣扎几秒后,也就顺着他的话下了,“要是这样真见效的话,你再等一个星期吧。”
贺南序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逗她,随口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等一个星期?今晚不行?”
初黎:“你要是想浴血奋战……也行。”
贺南序:“……”
车内一下陷入无声的僵持中,只有一阵流淌着的轻音乐。
初黎眼角余光观察着他的神色。
她瞥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看着略显严肃,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
初黎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事实上,贺南序这会的确也有点心烦意乱。
心烦自己昨晚怎么将她折腾的那么狠,又想着今天她生理期身体肯定不舒服,可他刚才在车上对她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也给她甩了点脸色,那她心理是不是也会跟着不舒服?
对贺南序说,和她生气,的确是一件很棘手又很难做的事情。
沉默中,贺南序将车开回家中。
一到家,初黎感觉浑身上下有点黏腻的不舒服,吃过饭后没多久,便去浴室洗漱了。
贺南序则是去了书房。
他打开抽屉,将那天从周振邦那拿过来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整齐地摆在了书桌上。
他目光流动而过。
有些东西他的确不想再去看第二遍。
比如那个u盘。
里头存了整整两千多张照片,全是在那个狭小逼仄的房间里被偷拍下来。
贺南序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雨夜,她仰着头,红着眼,倔强又坚定的控诉。
‘你不会懂我的心情!’
‘那你呢?你去找周振邦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其实并不想让你知道周振邦的存在,也不想让你看到那个u盘里的,被他以偷拍视角,拍下来的那一张张肮脏恶心的照片。’
‘如果可以,我不想你看见我那见不得人的过去。’
‘我不想让你看不起。’
‘……’
年少时遇到的阴影,像是一团黑沉沉的云,压在她的头顶,似乎随时都能掀起腥风暴雨,将她淹没。
昨晚,她亲手抓住了他的阴影。
可是他竟然都忘记夸她一声‘你真棒’,‘真勇敢’,而是跟她发了那么一通火。
贺南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后仰地靠在那张椅子上。
很久后。
他找来一个器皿,往里点了火,缓缓松手,将手中的那个u盘丢了进去。
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将它烧毁,吞噬。
愿她那段不愉快的过去,也能随之烧毁,吞噬。
等到器皿里的东西,全都成为灰烬,贺南序这才收回目光,回过神来。
他又看向书桌上其余几样东西。
一条珍珠项链,一本相册和一本日记本。
那条珍珠项链他请专门的珠宝师做过修复,此刻装在红色的丝绒锦盒里,干净而明亮。
那本相册他其实已经翻来覆去地看过好几遍。
为了保存她的回忆,即便相册的边边角角都已经破损了,但他还是没有换掉那个外壳,只是替他将那一张张照片弄干净。
至于那个日记本……
他还没有打开看过。
少女的日记本里,总是满怀心事。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偷,想要窥探她的过去,可是,当他的手碰到那个笔记本时,却又忍不住地收了回去。
等到初黎洗过澡从浴室出来,发现贺南序坐在她的房间里,像是等了她好一阵。
初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便听见他开口,“我为我私下去找周振邦的事,向你道歉,对不起,初黎。”
他说的很郑重。
初黎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些事上别扭纠结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贺南序轻轻叹了口气,示意她往她的梳妆台上看,“物归原主。”
初黎疑惑地将目光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在看到那些旧物时,短暂的不敢置信后是兴奋,惊喜。
她快步走了过去,轻轻地将那些东西拿起来放在手里。
果然,失而复得是人生最幸运,也是最幸福的一件事!
初黎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当翻开相册的第一页,看到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时,初黎强忍很久的眼泪还是没止住掉了下来。
贺南序给她递过去纸巾的一瞬间,初黎却转身重重地扑到他的怀里,毫无防备,贺南序甚至被她扑的步子都往后退了一步。
湿哒哒的眼泪蹭湿了他心口一大片。
“谢谢……”初黎低声呢喃了好几遍。
贺南序没说话,手却抚上了她柔软的发顶,一下又一下的安抚。
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慢慢地也冷静了下来。
“我没想到我还能拿回这些东西。”初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对他的感激,她抬起头,在他的下颌上轻轻地啄了一口,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压着声音跟他说,“等我‘那个’走了,我一定好好的……感谢你。”
初黎一句话说的跟山路十八弯似的兜转,但不妨碍贺南序一耳就听明白。
他轻笑一声,心情愉悦,“看样子,我要被贺太太轻易给拿捏住了。”
“什么?”
“以后你随便在我身上动一动,你哪怕是要我的命,我都得给你。”
“……”
两人之间那不对劲的氛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的缓解。
初黎听着他的话,忍不住打趣他一句,“那这是很明显的亏本生意,你这么一个精明的商人,怎么还会上钩?”
他不以为意,声音淡淡的:“愿者上钩。”
她难道不知道吗?
她甚至不用抛出任何诱饵,他都会心甘情愿的上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初黎终于意识到周振邦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的生活也重新回到正轨。
这期间,舅舅肖瑞峰来找过她一次。
他的出现,像是在这平静的湖面,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那天,两人约在一家饭店见面。
不过才过去短短的两个月,他却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餐桌上摆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可他坐在那,没动筷子,就不停地喝酒。
以前舅舅是个烟酒不沾的男人,初黎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从什么时候起,染上了酒瘾。
喝了差不多半瓶,他才跟初黎开口说起这段时间的事。
说起肖梦瑶的病,说起汤曼丽的疯,说起这个散的一塌糊涂的家。
然而他已经心力交瘁到掉不出任何一滴眼泪,声音从头到尾也都很平静。
初黎微微垂下了眼,将他手边的酒给抽走,给他换了一杯温开水,“舅舅,需要我什么帮助吗?”
“你付出的够多了,你从来没有欠过我什么,我哪还敢再要你的帮助?你好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我这点破事不需要你费心了,你放心,她们也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他们一家子,如今是连自保都难。
但肖瑞峰一点都不怨,走到这一步,都是他应得的。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也只是因为……只是因为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我突然想起她,我就……”肖瑞峰欲言又止,小心谨慎地打量了一眼初黎的神色。
倒也没看见初黎脸上有太大的波动。
初黎父母过世后,肖瑞峰很少在初黎面前提及她的父母,那似乎是少女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每一次提及,都能要了她半条命一样。
肖瑞峰很愧疚。
妹妹妹夫生前帮了他不少忙,可他却没有照顾好初黎,反而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她陷于水深火热而无能为力。
“你爸妈要是在天之灵,知道你的过去……”
初黎声音轻浅地打断了肖瑞峰的话,“如果他们在天之灵,知道我的过去,他们也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过去,在那个逼仄阴暗的杂物间里,她的确度过了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很多个晚上,她都睁着眼睛不敢睡觉。
哪怕房间里开了好几盏灯却依然驱逐不了黑暗。
周振邦的歹意总是赤裸裸的。
最初,他心情好的时候,他还会笑着跟你说几句。
‘初黎,别上学了吧?上学多辛苦,跟了大伯,大伯以后养你。’
‘初黎,把门关的那么紧,是晚上害怕吗?要不要大伯陪陪你。’
‘初黎啊……’
‘……’
那时候,初黎觉得自己的名字,都像是一个噩梦。
后来,随着初黎的抗拒他反而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他会借着酒意在三更半夜闯入她的房间。
也会偷偷摸摸地在那拥挤的屋子里安上许多个无死角的摄像头。
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被密不透风地监控着。
一开始初黎不知情,被他拍下过一些私密的照片。
察觉到一切的初黎恶心到了极致。
跟他争吵,计划逃跑,一次又一次的闹到警局,甚至闹到他们周围人尽皆知。
失去耐性的男人开始打她,关她禁闭,不让她去学校,更不让她和外人接触。
他试图将她驯化。
年少的初黎努力地保护自己,没有一次让他得逞。
再后来,来到京州,日子也没多少起色。
她总是会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她的世界,一次次崩塌,一次次重建。
她看见过自己的破碎,枯萎,也看见自己被重新浇灌,盛开。
她终究,挣脱了束缚在身上的那些枷锁。
初黎可以很肯定地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以后,一定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