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唐太太,半条腿已经迈出会议室的唐明翰又重新折返。

    会议室内也在短短的一瞬间陷入了静谧之中。

    只见纪云州和坐在边上的卫健委成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漆黑的投影屏上便出现了跳跃的画面。

    竟是唐太太鬼鬼祟祟溜出病房的场景。

    时间是凌晨两点。

    唐太太住的是病房,半夜三更不在病房内,偷偷跑出来做什么?

    “如大家所见,患者在世期间曾未经允许走出病房,卡在护士交接班的时刻,”纪云州盯着投影,耐心道,“而且像这样的情况走廊的监控连续拍到了五次。”

    他说完按下遥控,下一秒,画面中便呈现出了唐太太五次走出病房的不同画面。

    唐明翰看到这里目瞪口呆,眼圈已经红了,诧异道:“这些天我一直陪着她,居然不知道……等等,她出病房做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云州神色凝重的是忘了一眼唐明翰,又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上竟出现了一名小护士采访的画面。

    这位护士我在唐太太的病房见过。

    “我也是无意间发现唐太太把药丢进垃圾桶的,第一次的时候我以为我看错了,毕竟她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行动不便嘛,第二次我就长了个心眼,”小护士一脸惶恐的站在镜头前,战战兢兢说:“我翻出药丸时是准备马上报告纪主任的,是唐太太不让我说,是她恳求我的……”

    她说话间镜头前闪过了唐太太必吃的几款抗肿瘤药物,这些药很多都是进口药,价格昂贵且稀有,但能抑制癌细胞扩散,如果舍弃了这些药,这就意味着……

    “没错,唐太太她,是自杀。”

    纪云州话音刚落,全场哗然,站在门口的唐明翰更是接受不了这一事实,整个人像上了马达一样快速冲到纪云州面前,死死的拽住他的衣领咆哮道:“你他妈的胡说,晴晴才不会做傻事!”

    他力道极大,像是要把纪云州大卸八块一样,全身上下充满戾气。

    我们看了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纪云州却丝毫不为所动,又按了一下遥控器,说:“如果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这一点,那么,你太太亲手写的信呢?”

    原来,卫健委在调查的时候,从唐太太的蛛丝马迹中查到了小护士,而在唐太太离世的前一天,小护士曾帮她去邮政投递了一封手写信。

    娟秀的字迹出现在投影屏上,一句“亲爱的老唐”看的我鼻头一酸。

    “亲爱的老唐啊,我想你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但,请别为我悲伤,也别为我哭泣,你知道吗?在我肿瘤复发的这段日子里,是我最痛苦也是最幸福的时刻,每一晚,我都在祈祷时间能过的慢一点,但老天爷,好像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呢……”

    朴实又真挚的言辞,在这个互联网爆炸的时代,优雅又美丽的唐太太,用最古老也是最亲切的方式,给了唐明翰一封爱的手写信。

    在信中,她描述出了两人初见时的模样,还叙述了他们婚礼的细节,唐太太说,自己以为这辈子最不可能的就是嫁给唐明翰这样的大老粗,但是他却用爱,慢慢的感化她,让她愿意为这个男人洗手作羹汤。

    这封信的末尾,是唐太太给佣人们标准的唐明翰的过敏源,以及她列举出的他的喜好。

    跟我捡到的那张废纸如出一辙。

    一声哀嚎起,唐明翰当着众人的面崩溃大哭,抱着投影屏上的字迹泣不成声。

    看的我也差点哭了出来。

    “晴晴,你太傻了……”五大三粗的男人已经泪流满面,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他抚摸着投影屏上的字迹,嘀咕道:“但没事,老公马上来陪你。”

    他说完这句话后猛地冲向窗口,好在保安反应过来,将人拦了下来……

    以上内容由医院和卫健委共同调查得出,于是唐太太事件就画上了句号。

    卫健委和唐氏律师团等人前后脚离开,最后会议室只剩下我院内部的工作人员。

    我还没从方才唐太太的那封信中回过神来,整个人有些懵。

    我知道,唐太太是带着尊严离开的,而唐明翰,看似薄情寡义,却在那一刻准备殉情……

    我想,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吧?

    “这次医疗事件中重点要表扬一下小梁同志,”院长严肃有力的做最后总结,“在关键时刻另辟蹊径,从病人家属入手,阻止了失态恶化,不错。”

    被点名的梁皓渺尴尬的挠了挠头,回应道:“其实这个主意是我跟沈医生共同商议的结果,你们不知道,去见唐明翰时,他手里的武士刀刀刃就抵在沈医生的喉咙处,是沈医生临危不乱,才说服他。”

    提到我,大伙儿的视线同时朝我看了过来。

    院长微微一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这不是麻醉科的那位新秀吗?”

    “是是是,院长,”廖黑脸突然站了出来,沾沾自喜道,“沈弦月,我带的实习生,没让院长您失望吧?”

    院长看看廖黑脸,又看看我,挤出了两个字:“不错。”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表扬,但也足以消解我这几天的苦闷。

    “该表扬的要表扬,但是该批评的也得受批评,”院长话锋一转,马上拉下脸来,视线落在纪云州脸上,没好气道:“纪主任散会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会议到此结束。

    因为会上被夸奖,我也难得的下了一个早班。

    原本想着回家好好睡一觉的,然而大门刚打开,我就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刘女士和婆婆。

    两人正在喝茶,见到我,婆婆掀了掀杯盖,不咸不淡道:“这人不是回来了吗,要不你自己问呢。”

    刘女士边给婆婆倒茶边开口道:“两口子闹别扭的话姐姐你怎么能当真呢,月月对纪女婿可是一片真心啊。”

    婆婆听到这,立即拉下脸来,将骨瓷杯“啪”的一下放在茶几上,没好气道:“一片真心能把离婚挂在嘴边?这一次幸亏卫健委办事效率高,但以小见大,关键时刻连自己的丈夫的忙都不愿意帮,要我说啊,这个婚,还不如离了。”

    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带着上位者的优越感。

    换做以前,这些话我肯定是忍忍就过去了,但今天,看到唐太太写给唐明翰的那封信,我突然意识到,好的婚姻是会激烈人不断地努力向前,而不是像我跟纪云州这样,此次针锋相对,彼此折磨。

    或许是时候跟两家家长摆明我的态度了。

    想到这,我深吸一口气,坦诚道:“您说得对,这个婚,确实不如离了。”

    此言一出,刘女士和婆婆顿时露出了目瞪口呆的模样,刘女士马上起身,带着歉意道:“哎呀这丫头说什么糊涂话呢,纪女婿,纪女婿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我回头一看,这才发现纪云州竟站在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