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撑一把伞

    店家冷嗤一声:“还上?就你们这两个痨病鬼模样,别死在我店门口,弄脏我家地,就算谢天谢地了!”

    “滚!赶紧滚!”

    他怒发冲天挥手:“还老爷呢?考十多年没一次中的,真难为你家里人,被榨干血汗,骨渣子都没了!”

    闭着眼,默默把头靠在书童怀里的男人,眼角悄悄淌出两行浑浊的泪。

    店家带着伙计,愤愤回店里去了。围观行人,纷纷散去。

    每年春闱前后,这样的戏码随时上演。还有落榜后当场闹自杀的呢,人生如戏,谁当回事?没人有多余的同情心,去可怜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孤零零被遗弃在店外的主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没办法,书童只好困难地将先将主人扶到一边,让他暂且靠着大树休息。自己抹把眼泪,默默蹲在地上,收拾乱成一团的行李。

    俞文彬也想走。可转头看看三妹,发现她弯腰捡了两本掉在地上的书,慢慢翻阅。

    他不明白地走过去,难道三妹对这两个人,起怜悯心了?可三妹平日冷心冷情的,并不像那种烂好心的人那?

    俞菀然随手翻翻几本手抄书,见书童收拾过来,便递给他,随意问一句。

    “这些书,都是你家老爷手抄的?里面注释,也是你家老爷写上的?”

    书童莫名其妙看她一眼,最后还是红着眼圈,沉沉点个头。低声道:“我家老爷一身才华,只是时运不济罢了……”

    俞菀然抬头,看了看天。

    上一世,遍体鳞伤。抱着铁皮石斛从悬崖底下爬上来时,她是多么希望有人能为她头顶撑一把伞,挡住刺骨风雨。

    即使没有伞,谁来扶她一把也好……

    可没有。

    拖着瘸腿,爬进那间瑞草堂。福伯看到她怀中的铁皮石斛,没将她赶出去,让她感受到人间唯一的温暖。

    想着书册那颜筋柳骨的字体,详细独到的见解,俞菀然打量眼前这对主仆,虽落魄却难掩骨子里的矜贵从容。

    她上前一步,蹲下身查看书生面色。

    “你家老爷,似是感染风寒?不赶紧看大夫,怕是……”

    书童顿时看向她,愁苦的双目,隐含希冀。

    “我知道。可是……我们盘缠告尽……”

    俞菀然不再废话,直起腰。

    “信我的话,背上你家老爷,跟我们走!”

    俞文彬惊讶极了:“三妹?”

    “大哥,你帮他们一把。”

    借帮忙收拾行李,俞菀然将大哥带到一边,悄悄说了句话。

    “大哥,经商人要有自己的眼光,学会投资。”

    虽然是对这落魄老书生起了一分怜悯之心,更多的,她是看出对方确实有才。

    就算不能资助获利,她将来事业发展,也需要招揽有才识的手下。说不定这位走投无路的老书生,能为她所用?

    俞文彬不太懂三妹心思。但三妹决定了,他就不再多说。将银包给俞菀然拿着,自己帮忙背了老书生,书童扛上行李,四人一起另外找了间客栈。

    将老书生安顿好,俞菀然又让大哥去请来大夫,为老书生看病。

    大夫摇头晃脑道:“这位老哥,因饥馑之故,身体亏虚,元气大伤。近日又感时令之邪,卫气不固,遂见恶寒发热、咳嗽诸症,亟需调治。”

    发现病患“家属”沉默,书童满眼转蚊香圈圈,他干咳一声。

    “我开几贴药,给病人煎服吧。另外,别再亏着病人了,注意保暖,吃饱吃好,多养养。”

    俞菀然明白了,老书生这就是穷闹的。挨饿受冻,导致临考前倒下。

    她给了出诊费药钱,让书童随大夫回医馆拿药。床上,老书生挣扎着坐起来,一脸感激之色向她和俞文彬拱手行礼。

    “鄙姓薛,名和豫。两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敢问两位恩人高姓大名?”

    “我们姓俞,是商人,远道来京。”

    俞菀然没报全名。虽有意交好投资眼前人,不能明白表现出求回报的样子,过于市侩。

    而且知恩图报的人,会将你记在心中。反之那种忘恩之人,也不值得继续交往,当做了一件善事便罢。

    薛和豫对他们的商人身份,稍许惊讶,但没有读书人的一贯清高,露出瞧不起他们的意思。相反怀着感恩心情,继续探寻两人信息。

    不能以后报恩,都找不到恩人吧?

    俞文彬好奇地问:“薛先生,你好歹是举人,都说穷秀才、富举人,你怎么就落到现下这步田地了?”

    薛和豫一脸惭怍加痛苦之色。

    “是我一心科举,拖累家人了!”

    他没有说的是,自己身为家中庶子,命运多舛。好不容易得中举人,以为翻身有望。结果屡试不中。

    十多年过去,随着他年岁增大,家族的人逐渐对他失去耐心。以前倾斜的资源,全部撤走给了家族中更年轻的子弟。

    从门前冠盖如云,到现在的门可罗雀,他见证亲历了一场明明白白的人情冷暖。

    妻子出自富庶人家,当年看他年少有为,委身下嫁。如今受不了清贫之苦,更不愿见他固执投身科举这个无底洞,负气和离而去。

    如今家中只剩老母女儿。

    原想搏一把,参加最后一次春闱。再不中,便死心开私塾或当人幕僚去。结果,一进京感染风寒病倒,差点走到绝路。

    俞家兄妹不仅是救了他,更是救了他一家人。

    俞菀然叹口气:“薛先生,你还打算留在京里,参加春闱吗?”

    薛和豫紧紧抓住被角,眼含坚定之色。

    “这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机会了,只要不死,爬也要爬进考场!”

    他不甘心。

    明明一身学识,为何屡次不第?多少成绩不如他的同窗,为何先后登榜?他应该只是欠缺了一些运气和变通。

    但是,若这次还是不能中,他只能选择放弃回乡了。不能拖累家中最后两位亲人。

    看着一脸黯然的薛和豫,俞菀然息了招揽对方为己所用的心。没多言,直接拿出二十两银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面对薛和豫瞪大的眼睛,她笑笑:“薛先生,咱们算有缘。我现在有这能力,帮助你进考场。希望你早点好起来,实现你的夙愿。”

    “就算不能成,有盘缠归家,与家人团聚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