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的星空是暗沉的。
沈御离开柴房的时候,背影萧瑟落寞。
他拄着拐杖,摸索着往驿站外走。
禁军的人想拦住他,但何擎摆了摆手,负责守卫的人便退下。
“将军就不怕他逃了吗?”禁军问。
何擎嗤笑,“逃?安定王的冤屈还没有洗清。杀死安定王的真凶也还没找到。他不但不会逃还会跟紧我们。”
那人听得似懂非懂。
何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径直往楼上走,回房间去了。
等众人都散去,温婉才走出柴房。
她四处寻找沈御的身影,却并没有在驿站里发现他的踪迹。
没有人知道沈御这天晚上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个夜晚里想了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沈御重新出现时,脸上又恢复了淡然的表情,就好像昨天晚上刘三儿的死,根本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吃早饭的时候,几个禁军聚在一起对沈御指指点点。
“还是大将军呢,忠心替他卖命的狗死了,竟然还能吃得下饭。”
“唉,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都说了,一将功成万骨枯。沈家不过是用战场上死去的将士,才换来了朝廷上的地位。”
“说到底,不过是吃了死人头的红利而已。”
“这倒是,就是可惜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一条命怕是换不来十担粮。”
众人的议论纷纷,一字不差的落进沈御的耳中。
远处,温婉担忧的扫了一眼沈御的方向。
只见他神色很淡,竟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依旧优雅地喝着粥。
温婉却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便离开了饭堂。
她刚出门,就看见一匹快马,匆匆停在了驿站门口。
骑马的是一个送信官,他翻身下马,小跑着一路奔向二楼。
不过片刻功夫,何擎面色沉重的大步走下楼梯。
“所有人准备,即刻出发!”
何擎一声令下,整个驿站的人都行动起来,就连还没吃完饭的人,也立刻放下碗筷,拿起行李便翻身上马。
沈御被赶回马车。
温婉犹豫了一下,正准备走向昨天坐的那匹温顺棕马。
刚迈脚,一个响鞭打在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去马车上。”
何擎声音没什么情绪。
温婉不解,一脸茫然的摆了摆手。
何擎:“我们要赶路,没时间让你慢腾腾的拖慢速度。”
温婉嘴角一扯,前两日她骑马的速度的确不快,那不是因为她手腕被绑,缰绳也不在她手中。
不过不用骑马,而是和沈御待在同一辆马车上,温婉倒是乐意的。
所以她假装胆小的点了点头,然后手脚并用的爬上了马车。
队伍出发之后,速度果然比前两日快了很多,所有的骏马全力奔驰,就连拉马车的马都增加了两匹。
温婉坐在马车里,遇到过弯的地方,整个人都险些被颠起来。
“小心。”
沈御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扶住了她的胳膊。
马车四周都有人,所以温婉也不敢说话。
她只是顺势扑在了他的怀里,环住他的腰,用力抱紧他。
沈御知道,她是在安慰他,只有她能轻易看穿他的伪装。
即便表现的再云淡风轻,其实刘三儿的死,他才是最难以接受的那个。
她在边城见过他,用命护着兄弟和百姓的情形,所以谁都可以怀疑他凉薄,但她不会。
沈御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他也没有说话,但他们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的暖意。
在颠簸中,两人相互依偎了一会儿。
沈御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好的烧饼,他小心翼翼的把纸打开后,才将烧饼递过去。
温婉一怔,愣了一下。
沈御无奈叹气,指了指她的肚子,用眼神在数落她。
先前在饭堂里,她都没怎么动筷子,是真的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有的人一个眼神,便能懂对方的意思。
温婉看懂了,心里瞬间暖烘烘的。
她接过烧饼,大口大口的咬了起来,吃了两口后,又恶作剧似的非得逼他也咬上一口。
沈御哪里敢嫌弃他,只能宠溺的吃她剩下的。
小小的马车里,一个烧饼也能变成人间美味,半口烧饼残渣,也能甘之如饴。
很多年以后,当沈御再回想想起这个时候,都觉得万般庆幸。
在绝境中,能有一个陪着你的人,实在是人生里最大的幸事。
队伍一连赶了三个时辰的路,当马车停下的时候,温婉觉得浑身都被颠的快散架了。
她弯着腰爬下马车,一抬头就看见险峻的山峰,顿时脸色一变。
马背上,何擎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立刻变得玩味。
“怎么?你是瞧出了些什么?”
温婉心虚的别开目光,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一副什么都没瞧出来的模样。
“哦?”
何擎冷哼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抬手架在温婉的脖子上。
“我没时间和你打哑谜,如果你看不出这里的山势,对我们来说你就毫无用处。”
顿了顿,他沉声道:“你说,一个无用之人,还有活着的价值吗?”
温婉:“……”
看得出,何擎是真的在抢时间。
这时候沈御也摸索着走下马车,看见何擎威胁着温婉,他手指握紧拐杖。
只要何擎敢动,他一定先杀了他。
长剑架在脖子上,温婉额头上冒出汗水,她犹豫了一下才拿出怀中的小本子开始写。
“从这里的山形地势来看,是一处藏龙埋骨之地,有重宝,也有危险。”
一个合格的神棍,就要学会顺着客人的语境往下说,主打一个模棱两可,让他自己猜去。
果然,何擎一听,就蹙紧眉头。
“有重宝?你可能,看出重宝在哪个方位?”
这倒是难倒温婉了。
她是研究过风水地理,能寻龙定穴,找个古墓她没问题,但她毕竟没有精密仪器做外挂,挖矿什么的,她是真不会啊。
可看何擎的架势,但凡她找不出来矿藏,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
气氛凝滞,温婉紧张得额头直接冒冷汗。
何擎见她迟迟不肯给出回应,他手腕动了动,长剑往温婉脖子上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