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其他人把账本送过来,我今天晚上就看。”

    这话李仕山并不是在和范有亮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范有亮知道,现在必须要把扶贫款的真实情况告诉书记了。

    他在心里斟酌了好半天,这才缓缓开口。

    “书记,这些年咱们县每年的扶贫资金并没有足额地拨付给下面”

    这些年的扶贫款被大量挪用用于别处的原因也很简单。

    那就是每一任的县委书记都想搞政绩。

    可问题是搞政绩就需要钱,可是谷山县没有钱。

    每年谷山县财政收入主要依靠国家和省级专项转移支付。

    别看每年上面转移支付高达17个亿,可是钱几乎全部用在了基本公共服务支出、政府运作与公共服务管理基本上。

    尤其上面明确指出转移支付的资金必须“保工资、保运转”,谷山县政府根本就没钱用来搞项目。

    如果只是维持现有的状态,县委书记就没有政绩。

    那么想要找钱,就只能把主意打到了每年拨付的扶贫资金上来。

    谷山县由于人口只有7万,每年的扶贫专项资金总共也就一千多万。

    这些资金大约只有百分之四十用于教育、医疗、基础设施维护上面,其他的资金都用来搞工业。

    周远先的上一任县委书记赵玉琢就把扶贫资金用在了搞矿产开发上。

    他任期的四年,累计投资了四千多万,去年3家铅锌矿场终于投入运营了。

    可谁承想,矿场只是运营了不到半年就因为环境不达标,被市环保局停业整顿。

    矿场升级改造的费用完全超出了谷山政府的承受能力,矿场也只能无限期地停业整顿下去。

    这等于是把这些年累计高达四千多万的投资打了水漂,也是赵玉琢被换下的主要原因。

    谷山政府现在还欠着市里银行一千多万的贷款呢。

    说到此处,范有亮也是一脸的唏嘘之色。

    因为他之前就是赵玉琢的秘书。

    也是在赵玉琢的手下,他被提拔到了县委办副主任的位置上。

    他当时跟着赵书记一遍一遍往市环保局、市政府分管领导、甚至找到了市长。

    希望上面的领导能放宽松一点,让谷山矿场先运营起来。

    赵玉琢承诺会把矿产百分之八十的利润用于升级改造。

    只可惜,这件事情直到赵玉琢离开谷山,也没有任何进展。

    李仕山听范有亮说完了矿场的事情后,看着他一脸的苦涩,却有不同的想法。

    谷山矿场停业整顿的事情,去年鲁俊敏在给项书记做汇报的时候已经讲过了。

    当时他就有些疑惑,怎么矿场会因为环境不达标被停业整顿的。

    他自己当然是“环境保护”坚定的支持者。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坚定执行者。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2006年。

    这个时期还是以“经济发展”为核心,“唯gdp论”的时代。

    县委书记、市委书记的政绩,本质上是以gdp为核心、兼顾社会稳定底线的“单核驱动”模式。

    每年省级政府下达的年度gdp增速目标。

    通常高于全国平均的10-12是硬性考核指标,是与官员晋升直接挂钩。

    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数量、固定资产投资额、重大招商项目落地是核心政绩亮点。

    这也是后来人说的,当时的地方主官就是在参加一场“晋升锦标赛”。

    实证研究表明,2003-2010年gdp增速每提高1,地方主官的晋升概率增加8。

    环保与工业城市发展之间,很多地方主官都选择了后者。

    尤其是贫困地区,污染项目是被默许。

    谷山矿场,从项目立项到正式运营少说也要三、四年的时间。

    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市里肯定知道。

    难道项目在立项的时候,市里的领导难道就不知道矿山开采对环境的危害吗?

    地表与植被破坏、土壤污染与退化、地表水与地下水污染、粉尘与有害气体排放等等。

    像谷山这样矿产储量不大,经济价值不高的项目,在立项的时候就应该被否决的。

    就算市里的领导不清楚,难道环保部门不清楚。

    当初立项的时候,环评是怎么通过的。

    所以说,项目既然通过立项,还能获得市里银行的贷款,这就说明市里的领导知道并且默许。

    要不然,赵玉琢怎么敢投资几千万到这个项目上吗?

    万一失败的代价,是他不可能承受的。

    可偏偏运营了不到半年,矿场就被市环保局查封了。

    这样的经济损失,别说县委书记承受不了,当初同意这个项目的市领导就没有责任吗?

    李仕山可不相信,现在保康市的领导里,会有如此“高瞻远瞩”的眼光,知道发展经济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

    这里面肯定有不为人所知的故事。

    李仕山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很是严肃地问向范有亮,“矿场是什么时候被查封的。”

    范有亮想了一下说道:“大概是去年7月份的时候。”

    “7月份?”

    李仕山想了想,那不正是鲁俊敏刚刚到任保康市委书记的时候嘛。

    李仕山立刻就想到一种可能性,于是问道:“矿场的贷款,是谁做的担保,以谷山的财政状况,银行应该不会放贷吧。”

    范有亮不假思索地说道:“是保康经济开发区做的担保。”

    这一下李仕山就明白了。

    谷山矿场的关闭的根本原因压根就不是什么环保不达标,而是政治斗争的产物。

    当时保康经济开发区的书记是白朗,那么这个项目必然就和白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自己6月份给了白朗致命一击,让他灰溜溜离开了汉南。

    鲁俊敏主持保康工作后,必然要对白朗的势力进行清算。

    从之前白朗和谷山县的关系来看,县委书记赵玉琢必然在清算的行列。

    那这个与白朗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矿场必然就开不下去。

    至于周远先到任后,为什么没有重启矿场,反而费时费力,重新去搞“化工厂”项目,这就有些奇怪了。

    这个事情当初周远先并没有提及。

    如今看来,这里面很有问题。

    看来要找个机会,把这里面的事情问个清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