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使者荀虞正用银匙搅动莲纹青瓷碗中的冰酪,素白广袖滑落半截,露出腕间朱砂串珠。

    他轻咳两声,从袖中取出帛书:“高陵王亲笔所书贺表在此,言道楚军破阳城之日,城头月华如练,当浮三大白。”

    尾音未落,窗外忽有惊雷滚过天际,檐角铜铃乱响如急雨。

    楚宁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编钟声倏然沉寂。

    他举杯遥敬,琥珀色的兰生酒在夜风中荡开涟漪:“列位美意,本宫代父皇愧领了,只是”

    话音未落,杜如辉已执壶斟酒,酒液注入越窑秘色瓷盏的脆响格外清晰:

    “太子可知终南山的樵夫?纵使伐尽满山巨木,若连幼苗都不留,来年便只能对着荒岭空叹。“

    张谦突然纵声大笑,震得案上烛火摇曳:“好个文绉绉的文史!我们北疆汉子说话爽利——饿狼叼了肥羊,若还盯着羊圈流涎水”

    他拇指擦过刀刃,血珠渗入镌刻的虎纹,“猎户的箭可没长眼睛。”

    阴寒湿气随夜风涌入殿中,荀虞腕间朱砂忽明忽暗:“听闻楚国近日多雨,江堤怕是吃重得紧。”

    他舀起半匙将融未融的冰酪,淡然道:“这治水之道,堵不如疏啊。”

    冰酪坠入瓷碗的轻响里,远处宫墙传来三更鼓声。

    楚宁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月影,霍然起身,织金玄袍扫落案前竹简,惊起数点流萤。

    他知道,这些人来者不善。

    看似来献上贺表,实际上却是在警告他和楚国,不可再妄动。

    但,如今的楚国,不再是以前的楚国,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威胁。

    而这三人的来意,他也早就一清二楚,对此早有对策。

    今日,他要让这三人知道他的野心!

    东宫烛火陡然摇曳,映得殿中四十九面青铜菱花镜明灭不定。

    楚宁的玄色织金袍服在镜中折射出无数重暗金漩涡,仿佛要将满殿珠光尽数吞没。

    他虚抬右手,似乎要抓住那从香炉中飘出的香气一般。

    “杜大人可知终南山的樵夫后来如何?”

    楚宁转身时带起一阵凛冽松香,惊得杜如辉袖中密信簌簌作响。

    “他伐尽巨木那年冬天,雪地里窜出七十二只火狐,皮毛比朝霞还要艳上三分。”

    他忽地展颜一笑,将手中青烟佛开:“后来樵夫改行做了猎户,箭镞上淬的可是秦宫秘藏的鸩毒。”

    张谦霍然起身,环首刀在青砖上拖出刺目火星。

    他古铜色的面庞涨得紫红,脖颈青筋如蚯蚓蠕动:“狼崽子吞了羊羔就敢充虎王?我们大汉的儿郎——”

    “张将军的刀该磨了。”

    楚宁随手掷出犀角杯,琥珀酒液在空中凝成一线,正正撞上刀锋。

    金铁交鸣声中,环首刀竟被酒柱震得脱手飞出,深深钉入绘着《山海图》的楠木屏风。

    血珠顺着张谦虎口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朵朵红梅。

    荀虞腕间朱砂突然迸裂,殷红珠子滚入冰酪碗中。

    他苍白的脸在烛火中泛起青气,像蒙了层河底淤沙:“看来楚国太子的野心不止于秦国!”

    楚宁广袖翻卷如乌云压城,十八扇雕花槛窗应声洞开。

    寒风裹着呼啸声卷入,将满殿烛火吹得只剩三两点残星。

    他在黑暗中长笑,声如洪钟,响彻天地:“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话音刚落,殿外雷声滚滚。

    一道闪电劈亮天际,照见他眸中跳动的赤金光芒。

    “这四朝之地不过是蛟龙翻身溅起的水花,真正的大潮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