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凌一直安顿在阮江月那间铁铺内。
这几日里,外面遍传太子葬身火海,丧事隆重,且与太子妃阮凌雪合葬,生同裘死同穴。
铁铺内,陈玄凌茫茫然地祛毒、修养身体。
到今夜被安顿这离开京城,他都还有些半信半疑。
他难以相信,自己将要脱身,离开这座从小到大生长的城,难以相信雪儿还活着,自己更现在就要奔赴雪儿而去。
都是真的吗?
夜风清凉,吹的他素衣裹在那瘦的有些过分的身上。
乌发简单一挽,只用发带捆缚。
通身上下不见任何金银珠玉。
如今的他通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朴素之感,任谁也无法相信,这个人原本是南陈的太子。
那张斯文俊秀的脸有些苍白病弱之感,眼底满是不确定。
陈玄凌看向霍听潮,轻声质疑:“我真的可以离开了,真的能去找雪儿,她真的还活着吗?”
“是。”
霍听潮给予肯定的回复,接过石林手中披风,上前披在陈玄凌身上,为他系衣带,“一路上的事情,我都安顿好了。
你可以放心前往,去到大靖之后,你带我亲笔书信上武霞山,自有人会带你看到阮凌雪。”
“真的可以……”
陈玄凌双眸控制不住地泛了红,眼底还有湿气氤氲。
“去吧。”
霍听潮语气温和,面上亦是温柔的笑,鼓励道:“去见你想见的人,伴在她身边,过一些与以前不同的日子。
记得要开怀。”
“望舟哥哥——”
陈玄凌轻唤一声,双眸中的湿气失控地急速凝聚,眼泪哗啦啦流下来,哽咽出声:“谢谢你,望舟哥哥。
你真的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我、我这就走了,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最无所不能的人。
南陈,有你在这里,你一定可以挽狂澜既倒,扶大厦将倾,一定可以的。”
霍听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走吧。”
陈玄凌重重点头,捏起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后撤两步转身将走。
但只走了数步而已,他又回过头来。
他朝着皇城方向望去,眼神中满是苦涩和叹息。
半晌,陈玄凌撩袍跪下,朝着皇城方向重重叩首。
他曾期盼过父皇母后的疼爱,也认为自己是得到过的,可那些疼爱太少,掺杂了太多的杂质——
母后疼爱他,因为她需要一个太子,不是真的疼爱儿子。
父皇也疼爱他,因为他宠爱母后,所以也宠爱母后所生的孩子,父皇没说,但他却心中一清二楚。
他也曾为自己害得龙骑军全军覆没,望舟哥哥战死沙场悔恨懊恼,和自己的母亲、外祖斗争过。
不过却是徒劳无功,如隔靴搔痒。
他还曾想,不能让死去的望舟哥哥失望,要做一个贤德仁善的太子、君王。
可惜,终究时不与我,他还是没有做到。
或许他根本不适合这里,不适合做一个太子。
大义灭亲他不悔。
他也已为他的懦弱、无能、不孝等等,死过一次。
如今三叩首,与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
待起身后,陈玄凌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马蹄哒哒声响,那朴素的乌篷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没多会儿,连那马蹄声也听不到了。
霍听潮站在夜色里,夜风吹起玄黑袍角。
他望着那漆黑暗沉的街道,整个人似和那片暗色连成了一片,这座城,又少了一个他熟悉的人。
手忽然被人牵住,一片温热袭来。
霍听潮回眸。
阮江月正看着他,素来黑亮的眸子里星光闪烁,“我和你在一起。”
那眸光轻轻浅浅的,却如暖流灌入心田,如春阳照化冬雪,温暖备至。
霍听潮轻应一声“好”,将那姑娘揽入怀中拥着,心中叹息感慨:想当初她情绪激烈,都是他予她温和,为她纾解,陪伴着她。
如今,这姑娘竟也反过来,能温暖他这颗荒凉冷淡的心了。
夜色里相拥的二人似驱散了夜的冷寒,那温馨之意,让站在不远处的石青、石林、银红几人都感染到了温暖,
不约而同露出柔和神色来。
他们虽伴在这两位主子身边的日子不算太长,但对二位主子,却是切切实实的心服口服。
永安王运筹帷幄,冷静决断。
凤翎将军巾帼不让须眉,智勇双全,沉着坚韧。
这二人,让他们几个新近跟在身边的属下下意识地忠诚不二,敬佩慨叹。
只希望未来一切顺风顺水,二位主子也能和和美美才好。
夜色里,忽有一条人影靠近,与石林耳语几句。
石林面色大变,快步上前拱手:“殿下不好了,皇后不见了。”
相拥的两人陡然分开。
阮江月眉毛紧拧,目露诧异:“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今夜有人夜探宫禁,黑影在皇后金凤宫附近出没,禁军入金凤宫探查,发现殿内只剩皇后身边的嬷嬷和宫婢。
皇后不知所踪了。
现在禁军统领蒙俊星已经将那些嬷嬷和宫婢全部拿下审问。”
阮江月脸色沉沉,脑中思绪飞速转动。
难道是有人入宫劫走了皇后?
可是皇城宫禁那般森严,就算有人艺高人胆大,敢夜探,也断然没有可能在那么多禁军的守卫下,
悄无声息地将不会武功的皇后带走。
霍听潮的面色也有些微沉,“回宫。”
“我也去看看。”
阮江月对霍听潮道:“感觉事情蹊跷的很。”
霍听潮“嗯”了一声,牵着阮江月的手一起上了马车。
车辆回宫的路上,二人都静默思忖着那件事情。
小半个时辰后,来到龙熙殿偏殿,蒙俊星已经在廊下等候,随霍听潮一起进入殿内便道:“已经审问过了。
那些宫婢都喊冤说不知道,玉嬷嬷什么都不说,看情况她大概知情。
末将已经吩咐动刑了。”
皇后大罪,如今丢失何其严重。
蒙俊星不必向谁问询,就立即对那金凤宫内残余的宫婢以及嬷嬷动了手,连看守金凤宫的禁军,也全部看管起来,一一审问。
霍听潮颔首:“今夜金凤宫附近黑影之事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