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粉嫩,明眸皓齿的小姑娘蹲在他的面前,关怀询问他怎么了。

    他明白自己不能出去,否则前功尽弃。

    所以他拖着虚弱的身子更往石林深处躲避,并警告她走远一点,不得与任何人说起,否则会取了她的性命。

    小姑娘被他的恶声恶气吓坏了。

    果断不敢多管闲事转身离开。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低估了那毒的猛烈和要命程度。

    没多一会儿,他就浑身打颤,嘴角、鼻孔内都渗出黑血,甚至说不出话,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他悲哀地想,自己真是愚蠢无能,没帮望舟哥哥挣回一点局面,反倒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就在他神智昏沉,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的时候,年幼的小姑娘去而复返,竟是怕他饿,来给他送点心。

    小姑娘看到他的样子,不顾他的警告,让婆子将他带回去,又找了大夫喂了解毒丸给他。

    他服的毒极其厉害。

    寻常大夫的解毒丸解不了毒,但能吊着一口气,拖延毒性蔓延。

    他就是靠着那解毒丸拖延,才捡回了自己的小命,也在和母后的对抗之中争取到一点点时间,有了赢面。

    他养好身子又解决了要事后派人一查,得知当时那救他的小姑娘是威北将军长女,阮凌雪。

    为报恩,他时常赠礼,多番关照。

    等那单纯善良的小姑娘长成温柔静美的亭亭少女,她好像理所当然就成了他心尖上的人。

    而后他禀明母亲,迎她做了自己的太子妃。

    他们夫妻感情极好,可谓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那时不知有多少人艳羡他们,说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

    母后也赞叹过,这样的情分人间少有。

    母后……

    勉强烛心噼啪一声爆响,陈玄凌的眼眸也是一晃,失神的双眸之中逐渐涌现浓烈的崩溃、痛苦、怨恨。

    “太子殿下!”

    下人看他状况不妥,忙上前扶持。

    半晌,陈玄凌扶着桌案站起身来,甩开那下人的手,声音僵冷道:“殷侧妃怎么样了?”

    一旁下人连忙回:“已经喂了两次媚骨酥,那药实在厉害,中药之后如不……做阴阳和合之事,就浑身气血翻涌难平。

    现在殷侧妃已经神志不清,而且……失禁了,十分狼狈。

    大夫说,这药再用下去,恐怕殷侧妃的性命……”

    下人说的有所保留。

    陈玄凌听的却是面无表情,冷漠至极地说:“继续。”

    下人应下,又说:“殷侧妃身边下人在那院中闹的很是厉害,动手的动手,求情的求情,

    属下请问殿下,对他们要怎么办?”

    到底是殷侧妃的人,现在殷家也还没有彻底拍板定论,底下的人怎么好随意出手?自是要询问个清楚。

    陈玄凌漠然:“杀了。”

    下人微惊。

    陈玄凌的手抚上一旁的烛台,那火苗跳跃间,他好像看到阮凌雪穿着软绸寝衣,一身长发披散,捏着金边剪刀在剪烛心。

    他勾唇,露出个十分缥缈的笑容,说出的话却阴冷至极。

    “雪儿的不开心都是他们惹来的……如果殷侧妃不进府,不生个孩子,那些女人都不进府,她不会对子嗣的事情那么执着。

    她就不会自己给自己压力,不会吃那么多助子嗣的药,不会这么快就去了。

    都是她们,他们都该死。”

    下人不太确定地问:“殿下的意思是,东宫其余妃嫔……也赐死吗?”

    一个“杀”字就要脱口而出,陈玄凌忽然眸子眯了眯,想起了什么,垂眼:“雪儿一定不喜欢我滥杀无辜的。”

    他转眼朝外看。

    窗外夜色黑漆漆,冷雨过后天气未放晴,夜空不见一丝星辰,没有月光。

    黑的像是什么阴森可怖的怪兽。

    “让她们走吧,赶出东宫去,全部。”

    陈玄凌漠然下令,转身往外,拖着那憔悴疲惫的身子,迈着虚浮无力的步伐,一路从东宫而出:“备车,进宫。”

    ……

    凤仪宫

    夜黑风高,皇后并不困倦,斜倚在内殿的贵妃榻上,手中捧着一本诗经翻看。

    玉嬷嬷带着婢女伺候在一旁,听得外面更鼓之声响起,忍不住轻声劝:“都二更天了,娘娘难道还不困?”

    “不。”

    殷皇后翻了一页书,音色柔软清淡:“难得如此安静,不必应付任何人,我精气神好的很,怎会困倦?”

    她被困锁凤仪宫中已经有好一段日子。

    外面风声鹤唳,针对皇后和殷家的声音一浪还比一浪高,宫中也几乎人人都在等着看皇后和殷家的下场。

    可凤仪宫中,皇后却一直淡定,连太过紧绷的情绪都从未出现过。

    她每日看看书,写写字,浇浇花,洗洗茶,偶尔还能绣个手帕,做个香囊。

    这段时间,是殷皇后多年来求之不得的闲适安宁。

    玉嬷嬷陪伴皇后多年,自是最懂得皇后的人,闻言温声笑:“这些年娘娘劳碌了太久,也该歇歇了。”

    殷家也是南陈大族,只是皇后那一辈的男丁都不成器。

    皇后殷婵却是自小聪颖,因而在殷家受殷太师和老夫人的看重,被寄予厚望。

    不但学琴棋书画,还研读文史经略。

    殷家让她以镇国长公主为楷模,追逐比肩。

    皇后也的确不负众望,成为南陈闺秀之中通文武懂朝事的佼佼者,更被皇家看重,选为皇子妃,后入主中宫,成为国母。

    南陈帝仁弱,对朝政之事懒怠,许多事情都是皇后帮忙处理。

    至于宫中嫔妃,更要皇后统御。

    于是前朝后宫,都要皇后操心。

    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总是有限的,皇后娘娘担负那么多,怎能不心烦疲累?

    如今的确该歇息。

    至于外面对殷家和皇后的口诛笔伐,玉嬷嬷也并不担忧。

    太师权倾朝野多年,早已经如大树一般,扎根在整个南陈,盘根错节之下,想动殷家,南陈须得断筋挫骨。

    还非得有确凿证据,哪有那么容易?

    而皇后娘娘与南陈帝而言,亦是天上高悬的明月。

    他宠着护着犹然觉得不够,怎么会舍得把那明月拉入泥潭任人踩踏?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针对过殷家和皇后,每一次,无论是多大的阵势最后都能平顺解决。

    这一次纵然风雨烈了一点,也不值得太过殚精竭虑。

    毕竟,那永安王无兵权。

    没有兵权,就很难掀起大的风浪。

    只是……靖安侯是有兵权的,还一直靠拢在永安王那边。

    想到此处,玉嬷嬷神色复杂,欲言又止:“这靖安侯到底怎么想的,他是太子的岳丈,不帮殷家说话,竟站在……”

    皇后朝玉嬷嬷看去。

    玉嬷嬷忙住口。

    皇后道:“他自来就是端方公义之人,帮霍听潮说话才是他的性子。”

    “……”玉嬷嬷沉默片刻,叹气:“可那是和娘娘为敌啊,都这么多年了,娘娘您,还是听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