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留在门外守着，时刻关注着屋内的状况。
是因为她忧心姑娘的情况，想一直守在最近的地方看着。也是忧心姑娘与王爷如今这样的关系，担心这两个人独处一室，会不会再出什么意外。
但好在，一夜过去，姑娘真的挺了过来，虽然还未清醒。
第三日清晨，林瑾思离开时，简单吩咐过兰心几句，兰心一一应下。
等林瑾思走后，她连忙跑到屋中去看望乔窈。
乔窈仍沉沉睡着，但她看起来，状态是要比先前两日好上一些了。
昨夜，王爷似乎一直坐在床边，与姑娘说了一夜的话。
她当然无从得知对话的内容，也根本听不到，可远远看着那神情，似乎是在笑着的，温柔又耐心的讲述着。
不知是因为在乎姑娘，还是在乎姑娘的性命。
这么想着，她不禁更是替姑娘难过了。
可姑娘总算撑过了昨夜那一劫，也算是一件好事。
她暂且放下心来，立刻去打热水，准备替姑娘擦拭擦拭面容。
·
一片黑暗之中，乔窈缓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她觉得自己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可面前却是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晰。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片浓雾，抬起手，却发现这是一只极其纤细瘦小的胳膊，像是小孩子的胳膊。
她又顺着胳膊低头到处打量着。
不止是胳膊，似乎她的整个身子都瘦小了好几圈，可她能明显的感觉得出，尽管是这样瘦小的小孩子的身体，却还是比在王府之中的她精力更加旺盛一些，也更活泼更有力气些。
倒是意外。
但眼下的环境让她更是意外。
她向前走了两步，雾气散了些，能看到周围残缺不全的景。
是在一处花园里，临水的假山旁，她能看见雾气之中，露出半个假山的山形，和另一侧短短的水岸线，以及靠近岸边的绿油油的水光，和水里的浮萍，荷叶。空气中幽幽有花香味，是荷花，是夏季。
来不及想到更多了，猛然的失重感袭来，有人从她背后狠狠推了她一下，她猝不及防的跌进了水里。
“哈哈哈！”
坠落入水的那一瞬间，她听到岸边有人在笑，有很多人，很多人在笑，陌生的女子和男子。
其中，一个女子的笑声格外刺耳。
再然后，四面八方涌来的水封住了她所有的感官，身体顷刻被水牢牢缠住，扯着她拼命朝更深处坠落，窒息感遏制着她的喉咙，逼迫得她喘不上气。
这样真实的感觉，是极端恐怖的。
她拼力挣扎着，却没有一点用处。
没有人救她，没有人管她，只有笑声，从遥远的水面之外，岸边传来的模糊不清的笑声。
他们都在盼着她去死！
将死的那一瞬间，她记起了那个声音，那个最刺耳的女子的声音。
玉婉。
她睁着眼睛，瞪大了瞳孔望着水面，眼睛被水刺痛着。
再然后，她被浑浊的水吞没了，什么也看不清了。
越来越难受了，肺部憋得快要炸开一样，她痛苦的朝着黑暗的水潭深处坠下去，有些绝望的缓缓闭上眼。
意识愈发涣散，在彻底失去对外界所有感知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人在黑暗之中，抱紧了她……
·
仿佛做了一场长久的昏沉的梦，乔窈再度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静园里。
眼角残留有泪，枕头上也是。
有人轻轻拍着她，似乎是在安慰她。
她彻底清醒过来，连忙费力睁开眼睛抬头去看。
是兰心坐在床头守着她。
瞧见她醒来，兰心欢喜的不得了。
可乔窈那一瞬间的神情里，有些失望。
是因为刚才那个梦吗？
梦里抱紧她的那个人，虽不知容颜，不闻声音，可她内心却有一种强烈的感应。
那就是林瑾思！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就连在梦里，她也坚信着，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他都会救她吗？
就连在梦里，他在她心中的地位都如此之重要。
可现实却是这样残酷……
兰心看着她这情绪，猜测着小心开口说道：“姑娘昨夜病得严重，王爷陪了您整整一夜，才离开不久。说是还有事须得处理，需去宫中一趟。但他一直是陪在您身边守着您，直到您脱离危险，直到天亮了才离开的。”
“我没想问他，只是睡不太好，做了个梦，现在醒来了，已经没事了。”乔窈嘴硬着说道。
但心里的疑惑有些许眉目了。
昨夜他说过的话依稀有些印象。
大约是因为他一直在，一直扰着她不得沉眠，她才会梦到他吧？
至于梦里的玉婉。
潜意识里，自己竟是这样厌恶她吗？连做梦也会梦到这种事……
有些事，果然是无法自欺欺人的。
“姑娘没事就好。”见她不愿多说，兰心也懂事的不多问了，只思想着林瑾思的叮嘱，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说道，“姑娘，王爷离开前，说自己近些日子有事要忙，暂且抽不开身再来看您，他说，等忙完了这一阵子，他就会来找您，向您陈明一切。王爷请您，一定要等他。”
乔窈没接话，也没应声，只翻了个身背对向里侧，将自己蒙起来。
兰心垂下眼眸，低声行礼告了声辞，便不再打扰了。
姑娘虽然仍难受着，可瞧着状态稳定了许多，大抵是不用担心了，眼下还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兰心走后，房间空落下来，乔窈的脑袋也彻底炸开了，疼得难受。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对林瑾思究竟该抱有怎样的情绪。
爱吗？
林瑾思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这段时间生命里唯一的支柱与依靠。
这段时间的每一日，她都在依赖着他，感谢着他，除却感激，她也是真心爱他的。
可他对她的好似乎只是假象，甚至，他还亲手杀害了她们的孩子……
恨吗？
救命之恩，可能与仇恨两相抵消？
那可是她们的孩子，她怎么能不恨他！哪怕，他是她唯一的支柱与依靠……
可他守在她床前一夜，一遍一遍低声请求着，他说他有苦衷，求她等他，信他……
眼泪又失控一般簌簌坠落，她将自己卷在被窝里，闷声不住的哭着。
·
林瑾思，你到底，还想要如何折磨我……
·
从云台回来至今，又过去了十日，乔窈的病情仍没有多少起色。
哪怕她已不再一心寻死，可她身子本就虚弱，没了孩子，还未出月，又着凉几次，有几次夜里突然起热，很是严重。
可幸好，她都硬撑了过来。
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不是他心里的第一位，知道他更溺爱妹妹，但她还是想要信他，信他所说，信他如此对她是真有苦衷。
她终于还是没出息的心软了，恹恹躺在床榻上，硬撑着这具残破的身子，等着他的解释。
可她没能等来他的解释，却先等来了满府飘红挂彩。
·
她躺了十日，终于能勉强从床上爬起来，来到院子里。
在院中忙碌的兰心远远看见她，连忙扔下手中活计跑过来扶住她。
“姑娘怎么出来了！还好今日未起风，否则您又要病着了。”
“我就是看今日未起风，才出来的。”乔窈解释说，“整天躺在床上，这么长久下去，怕是腿都不能用了，打算出来走走。”
“那婢子扶您在院中走走。”兰心说。
乔窈应下，撑着她在院中才走了几步，稍稍一抬头，便看到院外有一抹鲜红，此时无风，那抹鲜红垂落着，却仍是不掩姿颜，远远瞧着很是夺目。
兰心瞧见，慌张上前两步想要挡住乔窈的视线，并揽着她的手臂，拉着她要离开。
“姑娘，您许久未下床，行动恐有不便，婢子会尽力扶好您，您也小心看路，注意脚下。”她叮嘱着，试图转移乔窈的注意力。
可乔窈却没动弹，那双眼睛像是被鲜红勾住了，直直望着。
她望了一阵子，才开口问：“非节时，非吉日，却添红挂彩，府内有喜事？”
兰心笑了笑，故意逗嘴一句：“哪儿有什么喜事？倒是姑娘的身子若是好起来，便是府内最大的喜事了。”
乔窈没听她所言，只顾自继续问道：“他要纳妾？还是……娶妻？”
姑娘的感觉太敏锐了，兰心心态一时有些稳不住。
府里这群混账是怎么做事的！哪个不长眼的，挂红竟挂到静园门口来了！待她查出来，看她怎么收拾这个混账！
气归气，兰心咬咬牙，还是飞速转着脑筋，干笑了声解释说：“姑娘瞎想什么呢？不过是一块破红布，也不知是哪个院里的没看好，任风恰好吹到了那树梢上。哪儿有什么喜事啊？”
“只这一块？”
乔窈轻笑了声，抬步欲朝静园外走去。
兰心连忙跪到她面前拦下她。
“姑娘！只是随便挂挂，姑娘别管这些了！”
她抱着她，垂下头埋在她衣裙里，双手捏得死死的。
乔窈望着那抹红，攥紧了拳，却最终还是看着兰心，松了手。
“也是，我尚在病重，无论是哪一样都与我无关。”
“都是与我无关的事。”她轻轻闭上眼，哀伤地沉吟了一遍，才重新看向兰心，“起来吧。”
兰心起身，又重新扶稳乔窈。
“我想去后院走走。”乔窈忽然说。
兰心愣了下。
“姑娘……您这是……”
“前院只有苍翠，不见鲜艳，我想去看看玉婉小姐院中的花，如此或许心情能好些。”乔窈解释了句，又催促道，“走吧。”